внутренний иелове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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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y boy. Did you miss me?

最近会写一个诙谐幽默的悲剧爱情故事主演是伊万和王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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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明信片

如题所示w

想要的可以直接私信我地址!如果是没说过话的小伙伴,也请顺便说一说最喜欢我的哪一篇文,谢谢啦。

今年也请多关照

from (还在坑里挣扎的) 萨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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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二》-6 (完结)

*《十一对二》-5

*cp:非国设异色:维黯 自主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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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间,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和王黯乘一架红眼航班返回美国旧金山。在等待中諛国旅游签证的日子里,维克多带着王黯在旧金山四处游荡,也不止一次来到金门大桥底下的公园,站在乱草丛生的海崖上,向海天相接处眺望。他们自然是有交谈的,只是从没有涉及过爱情或者人生。他们到处走——一前一后或者肩并着肩。走累了停下来看风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


加州的太阳依旧那么刺目,那么温暖,晒得人骨头隔着皮肉都要化了似的。王黯无心出门的时候,他们就留在临时租住的公寓里晒太阳。小小的公寓并不是给两个人设计的,所以他们俩必须挤在一张单人床諛上。王黯蜷在维卡身边,斯拉夫人捧着从社区图书馆借来的大部头默读,就这么耗掉一整天。王黯曾在深夜莫名其妙地醒过来,睁眼就发现俄国人近在咫尺的红眼睛。他以为对方失眠,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却告诉他,他王黯是他唯一抓紧过的东西,因此不能不盯牢了。


签证下来的那一天,他们乘坐泛美航空公諛司最便宜的跨洋班机飞往上諛海。长达十二个小时的航程中,王黯一直眯缝着眼睛,在波音777的冷气里昏昏欲睡。他总是克制不住地睡着,但他醒来的时候一定会听到维卡的唠叨声。他大概知道他是一家上世纪九十年代从动諛乱的俄罗斯迁移到美国的斯拉夫人后代。曾祖父曾在二战中为苏联效力。祖父是一位钟表匠。他的父亲在旧金山做了三十年的守夜人,终于被寒冷的潮气冻坏了膝盖。他的母亲在他八岁的时候离开家,说要回母国一趟,却再也没回来。“于是我一直为諛所諛欲諛为,”维克多握紧他的手,“我从小到大被学校处分的次数我都记不清了。开除三次,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王黯耸耸肩,问他是怎么和那群极限运諛动爱好者撞上的。斯拉夫人笑笑,“你不会相信我的话的。”一次深呼吸,下颌弧度的改变,眼皮合拢又张諛开——“我喝醉了,倒在路上。他们开车穿越城市的时候看到了我,把我送到医院去,替我付了洗胃的钱。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奥利弗。他那天闹肚子,所以没办法跟他们去射击场玩。”


“为什么要给你洗胃?”王黯一把抓諛住维克多的胳膊。


“和你被我带上车的时候一样——他们搜諛身,发现我口袋里的助眠药。好极了,三十颗只剩十二颗。飙车去医院,呼。刚好赶上。是不是像被说烂了的故事?”


“然后呢?你加入了。”


“嗯。艾伦教机车。弗朗索瓦教滑板。史蒂夫教雪板。奥利弗带我练习攀岩。我自学一点跑酷,没坚持下来。不过,暂时我的乐子是够了,不需要……”


斯拉夫人摊开手,突然注意到王黯惨白的脸。他一下次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中諛国人此刻彻底清諛醒过来。


“你也是……”他转过头来,神情已经变得陌生,“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你也……”


  “哦。我还以为你在惠斯勒已经看透我了呢。”维克多笑着拍拍中諛国人的头顶,“我也是从自諛杀失败这条路上走过来的。但是三年过去我现在活得很好呀!”


  王黯咬着下唇,没有吭声。维克多试图去牵对方的手,却被一把甩开。“你活的不好。”王黯说,“活在生死线上哪里叫活的好?停止极限运諛动,马上答应我。”


  “不可能。”维克多说。


  “为什么?做别的不行吗?”


  “不行,我只想玩极限运諛动。”


“哈哈,你这个人什么毛病?”王黯压低自己的吼声,“维卡,你要是喜欢我就要听我的话。我们不要再去完成挑战了。我们回美国去,一起过正常日子好不好?”他深深看进斯拉夫人的眼睛——他们俩的眼睛明明是一样的猩红色,如今在航班昏暗的客舱内也一并化作墨黑……他们对视了很久,久到王黯以为凑近的维卡是要来用亲諛吻蒙混过关。可维克多只是凑过来,在他耳边轻轻扔下两个字。


不好,维卡说,我不能停下来。


王黯的身諛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反应更快。在安全带的束缚下,他没能跳起来。“为什么?”他问,“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爱我吗?不是应该听我的话吗?”


相比之下,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对于他们直转而下的关系并不表现得十分在意。“我天生如此,”斯拉夫人抬起右手反复检諛视,“你听说过‘D4DR’[ 1996年初,由以色列和美国的科学家组成的研究小组各自单独发表声明:他们已经发现人的第11号染色体上有一种叫D4DR的遗传基因,对人的性格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寻求新奇者”的D4DR基因,比起那些较为冷漠和沉默的人来讲,结构更长。D4DR基因含有遗传指令,能够在大脑中构成许多受体。这些受体分布在人的神諛经元表面,接受一种叫做多巴胺的化学物质。这种物质会持续地激起人们敢于冒险、寻求新奇的欲諛望。] 吗?或者,俗称‘冒险基因’ 的玩意儿?”


“别扯开话题——”


“听我说,王黯。”维卡捂住了他的嘴,“我染色体携带的D4DR决定了我的性格。我从没有告诉过他们,但是我现在——王黯,我告诉你——我有冒险冲动不是一天两天了。记得吗?‘我为諛所諛欲諛为。’我有十一对那种玩意。我如果不活在死亡边缘,不体验恐惧和肾上腺素,我就会比死还难受。行尸走肉。你在琼斯的后备箱里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没错,你说得对!正确到让我想掐死你——生活是个贱諛货!是个婊諛子!千篇一律,只知道重复!没有諛意义!我想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去向死亡学习,向危险讨教呢?只要我没把自己玩死,我就是生活的赢家!你懂不懂!”


王黯以为自己能懂——他都三十岁了,什么都见过了——但是他没有接受这番激烈的言辞。前所未有的恐惧让他失去了作答的能力。不仅仅是对突然展諛露諛出陌生的一面的爱人难以接受,更是对死亡和生命这一对自古以来就摆在人们面前的矛盾感到束手无策。他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成熟……王黯的手臂摔落在座位之间的扶手上,打翻了一个喝空了的塑料矿泉水瓶。一位空諛姐走过来,请他们俩安静一些,不要吵到其他客人。


“抱歉,不会了。”布拉金斯基打发走空諛姐,然后转向他。他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爱人,某种绝望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眉眼间弥散开来。


“也许你只有两对‘D4DR’吧,哈哈……伟大的列諛宁总諛书諛记,我的达瓦里希。”维卡看着他,慢慢开口,“……但是,我们国家有个作家说,‘每个人……每个人都要有条路可走呀’ ……”


俄国人的声音很轻,落在干冷的空气里,碎裂成千万片透諛明的粉末。


第二天,维克多抛下在旅馆呆着倒时差的王黯,自己一人在毫无外援的情况下完成了对上諛海塔的徒手攀登。王黯醒来的时候正是晚上。他那不能安分的恋人正跪在他的床头,好像是一直在等他醒来。


维卡递给他他的旧手諛机。


“你看,黯,”他调出一张照片,“夕阳西下,上諛海市区的景色。你喜欢吗?我觉得很酷。”


他得意地笑,揉諛着通红的鼻尖,声音开始颤諛抖。在王黯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扑过去,在王黯的颈窝里流下眼泪来。“我赢了啊,黯……”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低声道,“我赢了它。”


王黯在寒冷的秋夜里抖了抖。接着,他伸出手,搂住了维克多的脖子。先是右手,再是左手。他知道维克多口諛中的“它”是死亡。“……是的,你又赢了,维卡。”他哽咽道,“你这个小疯諛子——”


这句话引来了落在他额头上的、宛如一阵夏季雨点般的轻諛吻,潮諛湿,散发着咸味。


“所以把我的奖諛品给我,好不好?” 斯拉夫人的泪水落在他半闭的眼睛里,“黯,我会活下去的。所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中諛国人摩挲着他的后脑和脖子,力道很温柔,却很缓慢。


“维卡,你好好听我下面要说的话。不要闹脾气。中諛国人常说‘顺应天意’。我什么都不信。随波逐流就是我现在的状态……你知道我胆子小,我懦弱得很。所以,对于所爱的人拿自己的生命冒险的态度,现在的王黯已经不能接受了。”


他推开对方,坐直了腰,把布拉金斯基整个人扯到床諛上来,用被子环住了他。


“我们去夏威夷吧。”王黯把自己贴在维克多胸口,倾听对方胸膛里的跳动。


“好。”斯拉夫人点点头,“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的眼睛里是一片血红色的海。

 


——正文· The End——


后记:

没事的。他曾经告诉我他不会有事。我相信他。所以他一定会没事的。

这只是个意外。人生哪能没有諛意外呢?没事的,他会没事的。我相信他。

八点十五。该死的——门上那个红色的灯好刺眼。

唔,眼睛好諛痛……

应该没有人看到。

算了,唯一能发现我抹眼泪的人现在还他諛妈在做手术。他諛妈諛的。这简直是开玩笑。

好困。不过肚子不饿。

差点睡着。八点二十三。烦死了,一个手术这么难做?

……不、不要紧。冷静。他告诉我他会没事的。所以,相信他。

之前还以为夏威夷的医院因为在夏威夷,所以楼里面也会种椰树、墙壁上会画满鸡蛋花。医生护諛士会是有着褐色皮肤的当地人。实际上这破医院里面白的像鬼,我真是弱諛智。
为什么他会撞上諛海底的石头呢?

感谢上帝。我的维卡没有死在海里。他就在那扇门里面。

红色的灯好刺眼。不能再盯着了。

……也许下一秒我坐的这个地方就会破一个洞。轰隆隆。我不会尖諛叫的。我大概已经吓晕了吧,哈哈。

为什么是他呢?明明上午跳的那几个——

算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反正维卡会没事的。

干点什么好?唔……手諛机。……嗯?……诶?……不会?!——啊,在这里。吓死老諛子了。“我们登机了……”烦死了。谁慌了,谁着急了?!我没有。不是我。

维卡不会有事的。他那种糙命,只不过是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能死么!

他不会死的。几点了?八点三十。

不行……我真的撑不住了。哪儿能睡一下。护諛士呢?……算了。还是等着吧。

维卡,你这个大傻諛瓜。害我在这里等你。你不是说你不会有事的吗?

我怎么这么没用。我为什么要答应他来这儿?……我怎么会答应他这种玩命的要求?天啊!为什么?

我害了他。

对啊…如果我和他分手的话。在上諛海那个晚上,如果我甩了他,他就不会来夏威夷了。
他就不会去跳那个该死的悬崖。他可能会回美国找艾伦、弗朗索瓦和柯克兰他们。没心没肺的狼崽子,他一定会忘了我。王黯的名字被时间抹去。呜哇,我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他会过居无定所的日子,玩极限运諛动,说不定会为了赚諛钱而参加全美极限运諛动比赛。哇……以他那个身材,真是所向披靡。女人看着他的眼睛都会高諛潮吧!哈哈。维卡那小子,就是喜欢耍帅。一耍起来就跟疯諛子似的,什么都不顾——

……

八点四十五。

别想了。相信他。爱他。爱他。相信他。求上帝保佑。求随便什么人保佑……神灵,我愿意和你交换。让我从这里掉下去,然后让维卡没事。我愿意交换。

上帝,你听到我的祈求了吗?……

天,见鬼去吧。这世界上没有上帝。

维克多。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你到底追求的是什么?……我不懂。

我不懂啊。

为什么?明明风速和潮高都是安全范围内。都是安全范围内。我确认过了。真的。我记得是——

……也许不是。啊啊啊啊啊我不知道!!反正维卡会回来的。维卡只是运气不好。这是概率事諛件。就算不是今天,他如果继续冒险,也会……

唉呀,烦死了,人迟早会死。我也会死。迟早。

运气再好也不过是拖延时间。

快九点了,那个灯还是亮着。维卡的脑子不会被那群人拿出来了吧?

太没意思。追求生命的意义,这个行为比生命本身更没意思。不过,他的头发到底是白色的还是金色的还是奶油色的?看起来不清楚还以为是杀马特染出来的。

早知道在金门大桥上不理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真会给自己找借口呢。王黯,你真是没用。

一开始是选择混日子,接着是混个文諛凭,接着是混个工作,混个社交圈子。真是没意思。这种日子,我到底是怎么过下来的?

我配不上维卡。

为什么离不开他呢?明明是“十一对二”。我一开始真的觉得他是个疯諛子啊!……可为什么后来我会相信他呢?  

我喜欢你。维卡,你是这样的人,你就是你。一下子是白天的太阳,一下子是冰冷的月亮。你喜欢冒险,喜欢忘事。喜欢出人意料,也喜欢搞突然袭諛击。除了最后一个我很讨厌以外,其他的我都喜欢。是你的我都喜欢。我就是喜欢你啊。我不是因为那十一对基因喜欢你的,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维卡。你一定要没事。

不然我会哭给你看。你过来看,看我哭,然后骂我。好不好?

九点半。哎哟这个手术到底有多长……我要撑不住了。好困。

好冷。

死后的世界,也是跟现在一样冷吗?

你的手一定很冷。如果我能进去就好了。如果我是医生。啊……如果我从小好好学习,考上了医学院,当了医生,来到火奴鲁鲁市工作。我可能会嘲笑你吧。“不要命的,唉。”因为当医生总是受人尊敬,能赚好多钱,住很大的房子,去最美的海滩度假。……然后,我要救活你。救活这个陌生人,让他知道生命本身就那么不可思议,那么可贵,希望他康复之后能好好活着,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我会救活你,收你几万美金的医諛疗费,哈哈。

等等。

不对,不是。不行。不能这样。

维卡不能过那种日子。

该死的!

他不会愿意过那种日子的。他说过,无聊的日子不如去死。

所以,他用极端的方式为它增添意义——

每次劫后余生,都是新生。你赢了啊,维卡,好样的。你没有逃避。在这场注定以生命的终结为结局的比赛里,你赢了生活那个贱諛人多少次啊!

拿走你的奖諛品吧。

维卡,你这个疯諛子。我有多爱你你知道吗?只要你从里面出来,我就跟你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跟你走。我们去滑滑板,去冲浪,去滑雪,去登山,去跳伞,去骑摩托车……

只要看着你,我就有无限的勇气。

向你保证。

十点十分了。三个小时多了。维卡,你要加油啊!不然我就不承认你是我认识的那个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我会离开你的!说走就走!……

……唔,不过要是你真把自己玩死了,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可能我就是天生悲观被动吧。

我会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我想我可能会回上諛海,去上諛海塔上坐一整天。

维卡,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我多么信任你。尽管过去的日子里我有好几次都把你骂得狗血淋头的……可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如果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让艾伦,奥利弗,弗朗索瓦和史蒂夫去找吧。他们找不到你的。

只有我找得到,你信不信?

我知道你在哪里。嘿嘿。我也不是老那么傻的嘛。

……我会去圣迭戈。除了圣迭戈,你又会在哪儿呢?维卡,你还记得吗?我记得我半死不活地被你拖上沙滩的时候,你无助得像个孩子。你多么害怕我离开你啊。

所以我要去找你的,就在那片太阳坠落的海里。火红色的海面上有很多很多盘旋的海鸥,它们在我们头顶上飞啊,飞啊,最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后记·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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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二》-5

*《十一对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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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文走外链,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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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二》-4

《十一对二》-3 

*cp: 非国设异色:维黯 自主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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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之后,王黯答应了维克多·布拉金斯基。


十三个小时之后,多了一个新成员的“自齓由灵魂”小队的一行六人驾车北上,返回旧金山。王黯在这群人的簇拥下回到原先上班的地方,在他们的见证下,与过去的生活方式一刀两断。


三十三天之后,奥利弗·柯克兰,弗朗索瓦·波诺弗瓦和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拿到了加拿大的旅游签。艾伦·琼斯把改装车扔给道上一个朋友,让他替他保管。史蒂夫·威廉姆斯领着维克多去旧金山最大的奥特莱斯购齓买滑雪装备,而王黯则在艾伦和奥利弗的陪伴下去电子市场买了一台轻巧的微型高清摄像机。法国人一整个月都没怎么出过门。当其他人都在外面疯玩的时候,他留在王黯的小公寓里,一个人做饭,听古典乐,抽烟,做大扫除。……当十月来临时,“自齓由灵魂”的最新成员已经和所有老成员打成一片。


在距离试图自杀之后的第四十三天的清晨,王黯坐上了飞往温哥华的航班。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坐在他左手边,安安静静地读了一路的《滑雪板指南》。


“你在看什么……?”王黯问。他从对方手中拿过这本书。“哈……《滑雪板指南》。我说维卡,你确定你会滑雪?”


维卡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因为我九个月没滑雪,”他用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解释道,“有点忘记‘Ollie’和‘Nollie’的技术要点。”[ ‘Ollie’和‘Nollie’都是专业滑雪板运动的专有词汇,分别指两种滑雪者在滑行过程中两种不同的腾空方式。前者为滑雪者的后脚在跳跃后腾空过程中脱离滑雪板后部,后者指滑雪者的前脚脱离滑雪板的前部。]


王黯眨了眨眼,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十月五号,“自齓由灵魂”小队来到了全北美最著名的滑雪胜地——位于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距离温哥华齓国际机场只有两小时车程的小镇——惠斯勒。黄昏十分,他们根据网页提示,终于找到位于惠斯勒上层村的一家名叫“黑梳绿意”的旅舍。奥利弗·柯克兰是唯一一个没有拖大行李箱的人,这使得他有机会第一个冲到金发蓝眼的女接待员那儿。


“我们,我们订了、房——房间!”他用力搓齓着自己那双冻得发红的手,“一位威廉姆斯先生,史蒂夫·威廉姆斯。”


“一共三天,三个双人间,是吗?”柜台小姐饶有兴致地扫视着这群性格迥异的远方来客,“请问哪一位是威廉姆斯先生?——啊,请您出示一下齓身份证和护照。在这边给我签个名好吗?……好的,谢谢。然后是押金——”


突然,王黯猛地打了一个喷嚏,气震山河,惊动鬼神。


“你明天还是不要去看我滑雪了吧,”戴着米灰色围巾的斯拉夫人从一旁递上纸巾,声线平淡。“要是我们在山上,现在肯定已经雪崩了。”他淡淡地调侃道。


“闭嘴吧你,”王黯恶狠狠抽齓出一张纸,“你帮我录像并不意味着我就要留在旅馆的暖气房里!”


布拉金斯基耸耸肩。


“所以,”穿着蓝白条纹冲锋衣的美国人从弗朗索瓦和奥利弗两人之间挤过来,站到王黯身边开始嚼嘴皮,“——那个俄国小疯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呀?”他笨拙地用戴了滑雪手套的右手摘下雾蒙蒙的黑框眼镜,眯缝着深棕色的眼睛,试图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和我做了一个约定,”王黯平淡地说,“你不会感兴趣的。”


稳稳运行的缆车正载着这一群人,从千尺高的半空中穿过,往黑梳峰东南侧的最高处去。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和他的加拿大籍滑雪板老师站在人群的另一边,带着各自的滑雪板和其他装备。王黯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他们在讨论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史蒂夫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了:他猜一定是因为维克多坚持要滑东北-西南向的那条叫“Couloir”的滑道,而史蒂夫——那个实际上行齓事风格比大家猜的都要稳重得多的年轻人——坚决反对他这么做。斯拉夫人是昨天晚上入睡前才临时起意的。他把惠斯勒的全景图摊开在他们房间的床上,把那条陡峭的雪壁指给王黯看。


“接近六十度吧,”斯拉夫人说,在看到同伴吃惊的表情之后甚至笑了一笑……


艾伦·琼斯皱眉,仔细盯着王黯平淡的表情,一副不太甘心的样子。在王黯坦然宁静的目光的注视下,美国人嘟嘟囔囔地转头看向缆车外一片清朗的淡蓝色天空,以及散布在山坡上的大片大片的高山针叶林。


“哼!搞得好像我很在意他的死活似的!”他把护目防风镜重新戴上,一边调整一边低声诅咒:“希望这个小疯子能稍微爱护一下他那条小命,也稍微理解一下当师傅的人的心情!”他说。


王黯兴趣缺缺地站在一边,对于美国人周齓身的浮躁气氛无动于衷。他抓紧了缆车上的观景扶手,额头抵在冰冷的塑料观景窗上,好像在有意避免对话。


法国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插了进来。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防寒帽,深蓝色的双眼隐藏在泛着彩虹光芒的球形护目镜里。


“你们在说维卡的事儿吗?”他慢吞吞地说,“其实,老实说——我也担心很久了。”说罢,也看向王黯。“黯,不是我故意找你的麻烦。我们都知道问题不在你,所以别生气。”法国人的语气非常平静,带着“弗朗索瓦”式的理性和拘谨,“问题在维卡身上,不然你也不会担心他。我说的没错?——奥利弗,别往我身上蹭。”


“我冷!”


“谁叫你不穿加绒裤子的,走开。”


“我不!”


王黯看着逐渐开始互殴的两个人,冷不防开了口。


“他说要让我看看极限运动员眼里的世界,”王黯大声道,边说边抬起头来回环视他的三个伙伴们,“——就是这样,他这么告诉我。我被他说服了,所以我加入你们了。……有什么问题吗?极限运动员们。” 他抬起手,把右边散落的刘海塞进帽子里。


缆车里剩下的几个观光客犹疑地回过头来,又转过去,继续忙着拍照了。王黯顺着他们指指点点的方向看去——在他们脚下,刚刚从三天的大雪后获得晴朗的黑梳峰宛如一座由黑褐色钢铁和银白色铁皮构建的巨型城堡:无数从山头上蜿蜒而下的雪道就是城堡的走廊,而散步在山谷间各处的墨绿色雪松,既是守卫城堡的士兵,又是层层围绕、护卫顶峰的绿色壁垒。清澈的阳光从高空倾泻而下,把目之所及的所有雪地都打上刺目的白光。湛蓝的天,雪白的地,自远古时期就存在的大自然那恢弘的奇迹,自八千英尺的高峰处慷慨激昂浩浩汤汤地从上往下铺展开来。惠斯勒山区高空中的寒风吟唱着没有歌词的史诗,歌颂着这片土地,击中了平日里忙于琐碎日常事务的人们的心,麻木了他们的思维,并将人类那数以千计的纷繁语言简化到只剩下“美丽”这一个词的程度。


“……你知道,我们追求的不仅仅是你看到的这些。”法国人道,“不仅仅是美景,不是的。”


王黯看向他。他只戴了防风的透明眼镜,波诺弗瓦透过它看到了那双猩红的眼睛。


“呐,艾伦,”他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美国人,“你为什么喜欢玩‘自齓由摩托’?能讲给我听听吗?”


艾伦·琼斯转过身,看了弗朗索瓦和奥利弗一眼。


“因为‘自齓由’,”他不假思索地说,“当你开着车飞到离地十六米高的空中时,你会感到真正意义上的‘自齓由’,我是指‘绝对自齓由’。”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你是死是活,所以这一秒你就是‘绝对自齓由’的。”艾伦轻松地做了两个美式手势——左右引号[ Quotation marks,通常出现在日常对话中,用手势给自己所说的词打上双引号,表示特殊的含义。]——他曲起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在空中扒拉了两下,“你怎么知道你的老伙计,就是摩托车啦!你怎么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捣乱?一下子熄火了或者轮胎掉了?”


王黯皱了皱眉。“这种技术问题难道不是上场之前就应该检查并排除……”


“哎呀你不明白吗?我说的是概率事件,是‘风险’,’risk’!”艾伦显得非常着急。


“就好比,以目前我的水平出去冲一百次浪,”弗朗索瓦接过话茬,“大概会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我会从板子上掉下来。而如果我真的从板子上掉下来的话,大概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性板子会砸到我身上,或者脑门上。所以我有可能被海浪拍出脑震荡来——这下你懂了吧?”


王黯转向他。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冲浪啊?”他绷着脸道,“说得这么难的样子。”


法国人耸耸肩,似乎并不否认王黯这一发言。


“因为‘自齓由’。”弗朗索瓦接着说,“你瞧,我不能控制海浪和海风的方向,没错。但是我能控制好我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你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时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你……哦,还有——海浪推着你走,那种感觉知道吗?你会觉得,‘哇,水原来是活的!’——你和大海融为一体,就像波塞冬[ 波塞冬(Poseidon), 希腊神话中的海神,和主神宙斯、冥王哈迪斯是兄弟。]一样。”


波诺弗瓦变得有些兴奋了,而王黯发现只有在这种时候人们才能看到弗朗索瓦·波诺弗瓦不阴着脸的样子。


“你现在看上去比这个美国人还年轻、热血、满口胡话。”他指指艾伦·琼斯,后者正兴奋地拿手机拍雪景,拍一张就吼一句“真他齓妈齓的酷”,引来其他游客的侧目。


“只要能冲浪我就能一直年轻。”比他还大两岁的法国人不以为意地摊摊手,“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海边去?这鬼地方真冷。”


被冻得说不出话来的奥利弗·柯克兰趁机挤到王黯身边,紧紧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等、等下,我要……要……在休息厅里喝一大杯、杯滚烫的牛奶咖啡。”英国男孩挣扎求生。王黯仿佛能听到他的每个词随着白雾被喷出嘴巴,很快在半空中冻结,然后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们运气还算好的,”他说,“惠斯勒今天放晴了,旅店老板告诉我说昨天上午还在下小雪。”


“这也是为什么维卡坚持今天去挑战‘Couloir’的原因,”艾伦在一旁补充。希望刚刚下的雪能让滑道变得糙一点儿,他说,史蒂夫说他非常担心维卡会滑过速。


“哈哈,这听起来非常维卡。”


“小疯子的典型做派。”


奥利弗和弗朗索瓦相视一笑——徒留王黯一头雾水里站在他们中间。这时候,缆车里响起了即将到站的语音提示。车厢上行的速度逐渐减慢,车身也开始有节奏地微微颤抖。旅客们纷纷往轿厢门口凑。王黯被奥利弗拉着来到出口旁边,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和史蒂夫站在他们俩前面,隔着一家五口人的距离。王黯盯着斯拉夫人那顶红黑色的滑雪帽,扯了扯站在一旁的英国人。


“奥利,我问问你。你们说的‘典型做派’,是什么意思?”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提问,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


奥利弗摸了一把他那冻红了的鼻尖儿。“就是疯啊?”他回答道,“维卡玩起极限运动来就和疯子没什么两样,不要命的那种疯——什么都敢尝试,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都叫他‘小疯子’?”


“我觉得你们都挺疯的啊?”王黯失笑。


“不一样!小黯你是装看不出来吗?”奥利弗不开心地撞了他一下,“人家那是真疯!”
好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斯拉夫人在踏出门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但没有看到王黯和奥利弗。他身边的加拿大人叫了他一声,于是他又转回头去。


“……嘿嘿,看到了吗?”奥利弗凑在王黯耳边,脸上挂着那种充满恶意的微笑,“我敢打包票,史蒂夫现在应该紧张得要命!……实话告诉你,维卡虽然什么都是跟我们学的,但是我们其实都怕他。”他说,“知道为什么吗?”


王黯摇摇头。他的手心出了一层汗,糊在手套里面,搞得他很不自在。


“因为他不怕死,真的不怕。”奥利弗笑嘻嘻地说,“你等下就知道了。”

 

 

 

 


然而,当维克多·布拉金斯基真正疯狂的那一面展现在王黯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被吓到了。他知道数学上的六十度是怎样的角,可是 ‘Couloir’的崎岖险峻还是让他吃了一惊。峰顶观光厅里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是只想在人工开发的安全区域拍拍照片、买点纪齓念品就作罢的普通游客。艾伦自己跑去室外观景台拍照了。弗朗索瓦被迫“请”奥利弗在吧台边喝热牛奶。他一个人站在落地观景玻璃前,面对身下的‘Couloir’滑道,努力控制想往后退的本能。视线的余光里,他留意着站在一边的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和史蒂夫·威廉姆斯。


“听着,维卡,这次别再给我搞什么‘意外惊喜’了,”加拿大青年的语气很沉重,“别像上次那个‘蝎子’一样:说是做‘蛙泳’那个动作,结果上来就车背倒立,又搞得大家伙儿心脏狂跳。”


“反正又没有出事。”维卡说,“以及难度更高不是更有趣吗?”


维卡玩起极限运动来就和疯子没什么两样。


“少、顶、嘴。”


斯拉夫人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行行,”他整理了一下护膝、护腕和滑雪手套,“我走在你前面,这你总能放心了吧。”说罢,王黯看到他拿出了那个便携式摄像机,把他固定在自己头盔的顶部。


“你们都要注意安全。”


王黯说完之后笑了笑。奇怪,我紧张个什么?他想。


维卡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也许不能称作“一眼”吧……斯拉夫人猩红色的眼睛落在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谢谢你。”维克多也回了一个笑容,甚至还露出了牙尖,但王黯却不可避免地再次感受到疏离和冷漠。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在心里叫喊着,表面仍旧默默无言。


“走了。”维克多淡淡丢下一句,拎起滑雪板走在前面。史蒂夫狐疑地看了朝他们摆手示意的王黯,本来已经快速跟上去几步,又转过身来,走回王黯跟前。


“希望你没有害他。”威廉姆斯说。他说完就走了,步态匆匆,好像在憋着一股气。
王黯站在原地,没有回话。他顾不上仔细思考威廉姆斯的质问,他在等待着,等待着进入维克多·布拉金斯基眼中的世界。顶楼观景台的工作人员接到惠斯勒总部打来的电话,随后打开了挂在观景台大厅正中的那台电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从电视的音响中传来,游客们围拢过来,“天啊!今天有两个人要挑战‘Couloir’,他们搞了直升机转播!”有人喊道。


“不要命的年轻人啊……”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士如此喃喃自语,可她那对浅灰色的瞳孔也看向电视屏幕的方向。


奥利弗找到了王黯,把他拖到他早就给他留好的吧台座位上。他紧张地握住了奥利弗留在吧台上的空牛奶杯子,试图冷静下来。他的心在砰砰地跳,仿佛在竭力模仿某个远方的心脏跳动的节奏。有汗珠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来。


当屏幕上那个身穿黑红色滑雪服的人踩着滑板,从指定的滑道起始点骤然滑下的时候,他听到周围观众们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后镜头转到直升机的远景机位。远镜头里的维克多·布拉金斯基看起来和一粒黑色芝麻没什么区别。他走在前面,从海拔两千米高的地方直接滑下来,在近乎垂直的滑道上滑出一道漂亮而潇洒的曲线。


“速度好像有点太快了,”弗朗索瓦低声说,“奥利弗你看,他的"skid turn"虽然很好——”


“——可是‘curve’的弧度不够,”英国少年接过话,“嘛,维卡终究还是那个维卡,耍起帅来简直不遗余力呀!”


王黯听不懂,也不在乎自己听不懂。他暗自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维克多的动作确实潇洒极了,宛如一条在冰雪的汪齓洋中游走的蛟龙。除开连绵不绝的叫好声之外,他甚至听见了混在游客中的专业人士的纷纷议论。术语更多了,什么‘extension’,‘flexion’,还有‘mid-range’……他感到焦虑。即使维克多滑得四平八稳,即使史蒂夫·威廉姆斯紧紧跟在他后面,王黯依旧觉得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蜂拥而上:他头皮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什么都敢尝试,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可是——维克多·布拉金斯基看上去多么美啊!那么自齓由,那么矫健;只属于生命的奇迹;和黑梳山的美不一样的美;生命的美;勇气的美……


他盯着画面上那个模糊的影子,感到目眩神迷,都没发现他眼前的画面已经失焦了。


“啊!”一声尖叫打破了他的思绪,“我的上帝啊!那个前面的人不见了!”毫无疑问,这句话在观看直播的游客们之间引起了一些骚齓动。因此,当王黯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又被弗朗索瓦一把抓齓住、牢牢地按回吧台凳子上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他选择了另外一条道!”另一个人在一旁补充道,“我的天!他疯了吗?他跨过山脊、滑到‘West Couloir’里去了!”


“不可思议!他是怎么做到的?”来自一位脸色半绿半白的小姐,她紧张兮兮地挠着泛红的脸颊。


“可恶,直升机选择跟踪后面那个黄衣服的家伙。这群不懂得抓齓住亮点的业余人士——”愤怒地锤击桌面的声音,也许是另外一个隐匿于普通人中的极限运动爱好者。


“喂,有人看到了吗?”这个问题从半空中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人堆里,“前面那个人!他还活着吗?”


“滚下去了?”“翻了?”“掉进雪坑里了?”议论,然后是更多的议论。


“也许是镜头焦距太近了,所以你们没有看到背景——反正都是一片刺目的白色嘛。这个疯子其实很早就开始减速了,是的。别问我,我也不是专家。专家是这位。(弗朗索瓦打开奥利弗指向他的手)但是这家伙减速了。十分巧妙的‘Angulation’[ 滑雪板运动术语,可译作“角度控制”。运动员在滑行过程中通过给板沿加压以制造出更好的弧线的动作,弧度越大,速度越慢。]。找准机会,一口气从山脊上的缺口飞了过去。感谢各位关心,但他还没死。大家能别再乱说话吓唬我可怜的伙伴了吗?”


奥利弗的声音清晰地响彻整个咖啡厅,依旧夹带着混合故作谦虚、看似友善其实咄咄逼人的英式讽刺。人们安静了,于是某个“可怜的中国伙伴”低低的喘息声越发明显起来。


“老天,你不是要发心脏齓病了吧?”波诺弗瓦问。奥利弗·柯克兰狠狠地瞪了法国人一眼,随后告诉扶着额头、脸色苍白的王黯说他没有骗他,维克多甩开了他的导师,仅此而已。“我告诉过你了,”年轻人耸耸肩,“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非常维卡,该死的俄国佬。”琼斯不知道是从哪儿挤进来的,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介于愤怒和惊喜之间。“别这样看着我王黯,让他发疯的人又不是我。”


王黯推开他们,站了起来。“我们坐缆车下去,我们坐缆车去。”他的表情十分坚定,仿佛他放弃了另外可能存在的选择似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其他选择。除了威廉姆斯和(当然有他)布拉金斯基以外,“自齓由灵魂”小队的成员里没有一个会滑雪的。


大家以默契的行动响应了他的号召。


随后,在途中他们目睹了东南方向山坡上的一场突发雪崩。沉迷于高山冰川雪景的美国人第一个发现朝山下奔腾的纯白色雪浪,接着是隆隆作响的、在深谷中震荡的回声,每个人都惊呆了。弗朗索瓦站在其他游客背后、不太情愿地掏出手机,而一旁的柯克兰已经按下了拨号键。王黯麻木地看向半空,“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在他膨齓胀的太阳穴里跳动翻滚,宛如圣迭戈海滩边的、永不停止的层层巨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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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二》-3

*十一对二 -2

*cp: 非国设异色:维黯 自主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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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个小时的骑行之后,他们最终到达位于圣迭戈海洋公园附近的极限运动场。对于王黯的抱怨,奥利弗的解释是,好吧,他从不知道坐办公室的人身体可以虚到这个地步。然后,好像是骨子里英国人的血在作怪,他向王黯保证艾伦会开车带他回去,所以返程决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们离开归还自行车的亭子,向不远处的赛场走去。即使隔得很远,王黯也能听到场内的高音喇叭和狂热观众的欢呼声——看来“飞翔摩托展示”已经开始了!奥利弗听到发令枪的声音,一跳三长高地拖着他一路往前飞奔,可王黯心里却空空荡荡的……

“奥利弗……慢点,慢点!” 眼见入口近在咫尺,他挣扎出一句话来,“别急啊!”

“见鬼,真不知道维卡那个疯子到底是看中你哪儿了!”奥利弗头也不回地骂了句,“跑几步就喘,跟着我们这群人能干什么呢?”

王黯下意识地张嘴想反驳,可真要让他说什么,他也做不到。他被欢呼雀跃的少年拉扯着,推搡着,径直来到离跑道最近的官方摄影区,被扔进一群散发着汗水气息的陌生人里。脚下的泥沙在加州炽齓热太阳的煎烤下发出烧焦的味道,海上吹过来的风还不断把场地四周散落的尘土卷起来,抛散在空气里。他一转身,猛然发现英国人的身影早已无迹可寻,便只得选了个搭着塑料凉亭的角落站着。有个戴着鸭舌帽的志愿者路过他身边,见他脸色苍白,还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去观众席上休息。

“我没事,只是汗流得太多了。” 他说。

于是志愿者小姐递给他一瓶印着赞助商商标名的水。

“享受表演吧!”她把一杆印着“X-Game”的小红旗塞进他怀里,又轻快地说了句什么,对他笑了笑便走开了。王黯魂不守舍地看着遥远的观众席上的一个闪光点儿,过了一阵才想起她刚刚说的是“下半场马上要开始了”。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自齓由摩托”的表演者们穿着密不透风的特殊服装站在自己的爱驹旁。几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还在紧张地调试他们的摩托车,有的人一看就是已经玩出了些名堂,身后跟着——可以说,一整个团队了。救护车就停在离大土坡不远的地方,从凉亭下齓阴险地探出一点白色的车皮,几个穿着橘红色急救服的人解开了领口,正靠在救护车边聊天。

王黯焦虑地扫过人群,就是没有发现让自己提心吊胆的那两个人——或者说,那个人的身影。

难道他真的没有受到激扬的摇滚背景乐的刺齓激吗?难道他真的对排山倒海似的欢呼和口哨声毫无反应吗?难道他完全不在意自己即将要观看的这场“玩命”的表演吗?——王黯只觉得背上汗毛根根倒立起来。他匆匆往四周扫了两眼,正跌跌撞撞地想往选手休息区跑,结果刚刚跑出两步就被人从另一边扯了过去。

“哈哈哈,我的天啊!奥利弗真带你来了!”艾伦热情拥抱他的手臂几乎要挤碎他的肩膀,“你来的好巧,我和维卡马上就要上场了!今天HERO要给你们玩一招‘coffin[ 注释:自齓由摩托运动中的一种高难度花式动作,译作“棺材”。]’,都给我看好啦哈哈哈——”

王黯愣在那儿,哑然失笑半晌。什么“棺材“?他完全听不懂艾伦·琼斯的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开心。为什么?万一摩托引擎出故障,万一脚踏板脱落,笑着走开的人就再也不能笑着回来了。这分明就是——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下午好,王黯。”

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戴着时髦的轻型运动太阳镜,捧着自己银白色的头盔,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向他搭话,神情好似晒太阳的老翁那般悠闲。 “天,看你那样子,(他笑得冷漠极了),别不是又中暑了?……”维卡不咸不淡地调侃对面的人,但令他惊讶的是:亚洲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冲了过来,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猫一样撞进他胸口。俄罗斯人不得不扶住对方的肩膀才勉力维持住平衡,他皱了皱眉,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王黯用力揪紧对方身上的纤维布,用力到他几乎以为布料要在他的手指间碎掉。

“别去!那种玩命的东西你怎么能去?这和自杀没什么两样啊!”

他吼了起来——虽然王黯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就在那一秒钟,他发誓自己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也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

斯拉夫人平淡地看着他大发脾气的模样,一言不发。他眼见着王黯的脸又白变红,又在他的注视下由红变白;眼见一簇红色的火焰在亚洲男人的眼底爆开,又在静默中悄然熄灭。他们无言地僵持着,直到斯拉夫人身后传来喇叭召集选手签到的声音。最后,还是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摇摇头,随即转身离开,好像一块被离岸洋流带离岸边的浮冰,一副事不关己、随波逐流的样子。王黯试着去挽留对方,而手指居然在这关键时候发起麻来,使不上一点儿力气,黑色的纤维布从他手指间溜走了。

还好——维克多走出三步远,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沉默地看着他。有一瞬间,王黯以为他会告诉他他会放弃。但布拉金斯基没有给他另一次机会,他朝他摇了摇头,等了几秒,又摇了摇。

“维克多,你——”

王黯的句子被主持人宣布下半场表演即将开始的高昂口号打断。然而他话音没落,高大纤瘦的斯拉夫人忽然从远处叫了他一声。

“王黯,”他说,“如果我能活着走下领奖台来,你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和我约定!”
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摘下太阳镜,冲他咧了咧嘴角。那个笑容暴露在加州阳光下,在王黯的眼里,果然像一块浮冰那样晶莹剔透,轻松自齓由。

王黯浑身一震, “好!我答应你!”他叫道,觉得心跳已经卡在嗓子眼里了,“你要活下去!……我和你约定!”他拼命地朝他挥手,手心里还是那把鲜红色的、无论是设计还是印刷都蠢透了的小旗子。最终,当艾伦·琼斯和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混在三十多位“自齓由摩托”运动员中、逐一粉墨登场的时候,王黯已经放松下来了。说实话,这种突如其来的放松令他感到不可思议。但是自从那段和维克多的对话发生过后,王黯就感到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勇气,以至于他完全可以加入专业摄影师们的、对于选手在腾空期间最佳拍摄角度的讨论。另一方面,他和看台上那些激动万分的观众也不一样。他们看这场节目追求的不过是肾上腺素的飙升(或许多多少少期待着意外发生),王黯则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他趴在场边的围栏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场展示。好歹,没出意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后来他们一起从赛场返程时,艾伦兴致极高地替他讲解了极限运动表演的固定计划和安排。职业选手们的表演其实只是千万次训练之后的又一次重复。他们根据动作难度的变化在距离大土坡远处的不同位置开始给马达加速,把车开上土坡,腾空,做出动作,落在大土坡的另一端,减速,进入缓冲区,结束。艾伦说他那个动作叫‘coffin’,是因为摩托车腾空时,车手像木头一样僵直躺在空中的样子很像躺在棺材里,至于维克多做的那个令王黯暗自擦汗的动作,艾伦说叫‘scorpion’,意思是“蝎子”。

“这两个哪个难一些?”他问艾伦,“别欺负我一个外行啊。”

“好吧……呃……,虽然我这个师傅不太愿意承认,”艾伦朝他摆了摆手,“公正地说,‘蝎子’更难。”

“什么公正不公正,”斯拉夫人坐在驾驶座后方,一边查看手机消息,一边轻描淡写地插进话来,“艾伦,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蝎子’更难一些好不好。”

“艾伦哥哥,你这次虽然很帅,但是不得不承认——维卡这次比你还帅。”英国男孩还嫌场面不够乱,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哇,看来维卡的摩托车也越玩越好了!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琼斯依旧不甘心,仍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那也是我教给他的,”他心烦意乱地举起右手在空中挥了挥,很快就被副驾驶上的王黯给贴回方向盘上,“他齓妈齓的!要不是我这个师傅教得好,要不是我教得在点——他,就这个小疯子维卡,他能这么快就学会‘自齓由摩托’的高难度动作吗?”

此话一出,车里就奇怪地安静了。

“你不能一觉得没面子就骂人,我的‘老师’。”维克多的声音从后座上响起,依旧平平淡淡。接着,不等琼斯再出言反驳,斯拉夫人转向副驾驶,说道:“还有,王黯,今天的晚餐你来负责。”

这厢中国人还一脸迷茫,奥利弗那边已经炸开了。“什么!今天不是该我的吗?”他咋咋呼呼地嚷起来,“我思考那道煎饼的配方已经思考了很久了!本来可以拿晚饭做实验……”直到维克多伸出一只手按在奥利弗乱糟糟的头发里,使劲儿揉了揉。

“奥利,我们得让我们的达瓦里希快点熟悉我们这个小团体的运转制度。你别忘记了,你当初是投了支持王黯留下的一票。还有,不是说中国人都会做饭吗?那好,如果他不会做饭,我们就把他扔掉。” 斯拉夫人的语气稍微热情了些,“啊——王黯,你别急,我们都乐意帮你的。是不是,味觉白齓痴艾伦?”

“去你的,俄国小混齓蛋!”琼斯往后面盲丢了一罐零度可乐。它砸在布拉金斯基胸口,不偏不倚。“王黯,只要你给我们搞到吃的就行了!别听这个疯子瞎说!”

被点名的人左右打量了几眼,终于瞅准间隙把两个隔着座位还差点打起来的人分开。

“都别闹了!艾伦你好好开你的车,维卡你乖乖刷你的‘脸书’。”他翻着白眼,“还在长身体的小伙子怎么能餐餐吃外卖呢?都给我听着啊,今天的晚餐王大齓爷我给你们做——难吃事小,省钱事大!”

话还没说完呢,王黯突然笑了起来,高音喇叭似的哈哈声让其他人吓得大颤。在美国小伙子“又疯了一个”的咒骂声中,他像临战的将军那样猛地抬起头,打开了右手边的车窗。带着凉意的晚风冲入车厢内,激起奥利弗·柯克兰的一阵兴奋而无意义的高呼。艾伦先是嚷嚷着“什么又疯了一个吗”,后来直接笑岔了气,边笑边要奥利弗给他从后备箱里拿罐可乐再疯。王黯趁人不注意抹去泪水,心下祈祷这一幕没被人看见。

可是,当王黯一个人去超市买完菜,借了一辆房车的厨房做晚饭,像老祖母催孙子们吃饭一样把众人赶到餐桌前,最后把厨房和饭后帐篷里的狼藉都处理完之后,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找到了他。

“黯,你事情都做完了吗?”斯拉夫人的语调因为酒精而变得沉重,可王黯回过头的时候,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依旧神采奕奕。“你说话要算数。”他说,“下午你和我约定好的。”

“噢。好。”王黯眨眨眼,因为对方口中亲昵的称呼而变得迟钝。

 

 

 


“你不困吗?”他迟疑好久,终于主动开口。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自他的右方而来,绵延不绝,似乎和海平线一样永无终点。海鸥零落而此起彼伏的啼叫声落入他们身后正逐渐坠落的夕阳中,最后变成视线里模糊不清的、逐渐远去的黑影。一开始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叫他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会把他带到这儿来。就是说,他没想到他们会像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样肩并肩走在已经荒无一人的沙滩上,踩着奔涌而来的白色泡沫和彼此的影子。他们逐渐走远,而斯拉夫人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们走太远了,回去吧!”他停下脚步,提高了嗓门,“而且我衣服穿少了,有点冷。”

走在他左侧两步远的男人闻声停下,回过身,又迈着大步走回来,走到王黯身边,近到他就算不眯着眼也能看清他的地步。斯拉夫人那一头染了血色夕照的短发在风里飞舞,而王黯盯着那双深邃而孤僻的红色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低下头看着同伴被海风吹到有点发紫的嘴,忽然一把拉下了外套的拉链。他漫不经心地把那件带绒的外套扔在对方怀里,转身又走开了。

“衣服借你穿,再陪我走一会儿。”他回过头喊了一句。寒冷的海风里,那件薄薄的黑短袖被吹得紧紧贴在维克多的后背上,勾勒出一幅由肩胛骨和肌肉的凌厉线条组成的单色画面。身材瘦高的斯拉夫人漫不经心地低着头塌着肩膀,在漫天紫红色的霞光里用双脚踩着海浪,歪歪扭扭地渐行渐远,携带着满怀他一无所知的沉重心事。

王黯愣了愣。他抬起右手把胡乱飞舞着的刘海按在脑门上,快步跟上去。

“我又不是女的!”他小跑绕到对方面前,把还带着热度的外套推进对方怀里,“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女人,不需要你的衣服!”王黯道。“你……你快点穿上,”他也不敢看对方,捂着嘴以防自己上下打架的牙齿暴露自己,“我陪你走就是了!”

维克多错愕地看着他。他歪着头,嘴角却一点一点、(王黯以为自己看错了)一点一点勾起来,最后凝固在一个十分微妙的弧度。

王黯最害怕这种气氛。他在答应维克多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你看什么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扯着嗓子骂起来,势头凶得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揍人似的。然而王黯话音没落,布拉金斯基忽地一巴掌猛地拍在自己额头上。好可怕的一巴掌,王黯都看傻了。

“你……你干嘛呢。”他问。

“不是,那个,你别生气。”维克多道,“其实我忘记我要说什么了……等等,我下午跟你说了什么来着?你记不记得?”

两人一阵大眼瞪小眼。

“……你说,要是你活着回来,我就要答应你一件事。”

“噢噢——噢,是的!是的!没错!”俄国人又狠狠一拍脑门,不像是演出来的。

“维卡,你小子是不是真的疯了?自己拿自己的小命乱说乱赌咒,结果到头来自己都不记得?”王黯算是服了气,说话这话的时候也带着满腔怨念。“估计你某一天真的得把自己玩死!”他咒骂道。

布拉金斯基听完这话,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举高手臂去拍王黯的肩膀,没有一下是使了实劲儿的……太阳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被太平洋淹没,黯淡的墨蓝色侵染着他们头顶所剩无几的红色晚霞。当天色真的暗下来的时候,维克多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变得看不清了。一时间, 王黯只能听到对方的笑声在海滩上散开来,回荡着,再散开来……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听不到继续了。

王黯就是在这时候感到恐慌的。

“……喂,维卡,维卡?你别晃!”他一把抓齓住对方晃荡的手臂,试图去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你不会真的——”

就在王黯抓齓住他的一瞬间,维克多·布拉金斯基顺手一拉,用右手牢牢地握住了中国人的上臂以制住他可能的反抗动作。他把他往自己怀里拉。王黯被猝不及防地拽了一下,整个人像僵直的石头一样撞进斯拉夫人的胸膛。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他站稳的时候,那双猩红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它们就像吸血鬼的两颗眼睛,像暗红色的星星一样,在昏暗的暮色中闪闪发光。

“答应我!王黯!答应我!”维克多·布拉金斯基用颤抖的、近乎绝望的发狂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大吼:“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考虑自杀了!答应我啊!”

他在他怀里浑身一震,仿佛被闪电击中,一切近日来盘踞他心头的纷繁的思维,都在这瞬间化作无意义的尘埃和焦土。王黯隆隆作响的耳边忽地响起拉娜德蕾演唱的《Ride》,他想起来一天前才发生的事。“救”(暂且这么认为吧)了他一命的陌生人突然暴跳如雷,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杂物乱堆的车厢后座。他记得自己如何徒劳地挣扎——震惊、悲伤、恐惧、愤怒、还有一些说不明白的释然……这些情绪他本来都快忘记了。可是现在,现在,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回到他几乎窒息而死的那个瞬间。


王黯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只能看见维克多闭上的眼睛。斯拉夫男人跪在沙滩上,双膝浸泡在冰冷的、逐渐上涌的潮水里,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全身仿佛痉齓挛似的发着抖。纤长的金色睫毛像四瓣脆弱的蝶翼,艰涩的呼吸和过度激动的情绪引得那苍白脸颊上红晕渐起。

王黯默不作声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对方背上。他试图安慰,却意识到自己是全世界最没立场这么做的。

“下午在车里,我看见了。你以为我没看见吗?”维克多·布拉金斯基说,“你哭了。我看到你擦眼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黯。” 那对猩红色的眼睛猛地睁开来,一眼就穿透了他的灵魂。王黯觉得不妙。他试着推开对方,然而刚刚扭过头,就又被人粗暴地揪着下巴扭回来。

“你高兴,感到庆幸,所以才哭的!对不对?”维克多的声音陡然升高,他的两只手用力握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和我们在一起。因为你还活着——对,因为你还活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大声吼叫,姿态犹如被齓逼进死角的困兽,“你被我救了,你没有死!不然这些都跟你没半点关系了!什么‘生活就是无关痛痒’?!什么‘没有意义’?都是狗屁!” 斯拉夫人的咆哮声混在海涛翻滚的声音里,一路蔓延。那声线热烈而绝望,失落于冰冷的洋面上,却仿佛能点着已经漆黑一片的夜空。

可随后而来的是寂静——王黯没有回答:既无反驳,也无赞同。

布拉金斯基却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钟站了起来——几乎是跳起来的,差点因重心不稳而摔倒。他心灰意冷地撒了手,急促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一转身又走回王黯面前。
“快点,答应我不再自杀了。答应我吧。”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干巴巴地说。

“……答应我,你就自齓由了。”他轻声说,形似催促,但终究是哀求。

一辆沿着海滩巡逻的沙滩车从他们不远处开过,明黄色的前灯照亮了他们的脸。王黯抬起头来,和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两两对视。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样的红,一样的孤独,一样的骄傲,一样的不解,一样的无所适从。在生死难关面前,他们俩都藏无可藏,逃无可逃。
他深深吸入沾着海腥味的空气,把被海风吹得黏糊糊的刘海推到耳后。

“对不起,我不能保证。”王黯压低声音,语带自嘲。他迈开腿,大步朝维克多背后绕过去,“维卡,我们回去吧。”他说。

那人像失了魂魄一样跟着他。他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人就跟着他往前走。

为什么呢?他听见维卡在他身后问。“为什么……你明明已经体会到了活着的滋味,又不答应我?”

王黯揉了揉胀痛的眼睛,把泪水压碎在冰冷的手心里。

“因为我做不到!”他急吼吼地说,“我一个人做不到!你们活得各个都像孤胆英雄,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没死就是占了死神便宜,活着就是无上光荣!可是我,我做不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海滩边自行车道上的路灯却在这时候一齐亮了,惊得他差点流下泪来。王黯顺着晚风,把无助的眼神投向漆黑如墨的大海,忽然不顾一切地向海里冲去,快到维克多没来得及抓齓住他。王黯拼命往更深的地方跑,只可惜他身体单薄,还没跑几步,腿上的阻力就大到举步维艰。他气得定住脚,勉强站稳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猛地嘶吼起来。

“我是个懦夫!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一个人没胆子自杀,却也不想一个人活着!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你什么都不懂!你——”

王黯话音还没落,背后轰鸣的潮水就从他身后压了下来,瞬间把他推倒在海水里。他努力要站起身来,却被后退的潮水卷入更深的海洋里,脚也触不到底了。中国人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水,接着又是好几口。他没想到加州的海水到了夜晚居然这么刺骨,仿佛是以零度为沸点的一座巨型熔炉。他拼命挥舞着手臂,过了一会儿,终于感到自己被人拽着肩膀拖出了海面。他下意识地紧紧抱着那个人,直到他的背贴上柔软的砂砾。

“王黯!……黯!”有人用力摇着他的脸,“王黯!醒醒!”

他睁开眼睛,咸湿而寒冷的水顺着对方白金色的短发流下,滴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眨巴着被海水刺痛的眼睛,眼泪没有预兆地乱流,停也不能停……维可多·布拉金斯基仍是一脸无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连那失语都是孩子式的,看上去傻极了。

“你又救了我,哈哈。”他别过头,努力扯着嘴角以掩饰右腿抽筋的事实——“你都不嫌烦吗?哈哈哈……”他笑着说。

斯拉夫人静默了半晌,最后伸出手,把他连扯带抓地驮到自己背上。王黯默契地抱住了他的脖子,这动作顺畅到他来不及后悔,维克多就已经背着他站起来,往来时的方向走了。

“黯。”

“……”

“王黯。”

“干嘛?”

“如果你不能向我保证,加入我们,然后——答应我一个要求?”

斯拉夫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他心头。王黯伏在维卡的背上,默默地听完了对方要说的一切。

“别急着给我回答,想好了再告诉我。”布拉金斯基说,“但是一旦答应我,你就永远不能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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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和谐器真是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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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二》-2

*《十一对二》-1

*cp:非国设异色:维黯 自行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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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们到达圣迭戈的海滩。王黯被艾伦的好友、加拿大人史蒂夫·威廉姆斯用棒球棍撵下车,还莫名其妙地被下达了一堆指令。他本可以转身就走,可维克多那疏远而冷漠的表情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最后,王黯还是被迫听从艾伦的指挥,和弗朗索瓦一起开始往细沙上搬车里的东西。满脸胡茬的法国人看起来非常不乐意和他说话,最后还是玩了一圈转回来的英国男孩奥利弗向他伸出援手,手把手教会他怎么把野营帐篷支起来,怎么铺防水布,怎么用生锈的开罐器打开沙丁鱼罐头……营地建设进行了两个小时。暮色西沉时,艾伦带着三份大号披萨外卖和两提可乐回到沙滩。很快,食物就被饥肠辘辘的少年们一抢而空。太平洋海就在离他们五十米远的地方,一次又一次把砂砾,贝壳,垃齓圾和深褐色的海带推到岸边。夏季的海风携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咸腥味,扑在脸上却分外凉爽。白日里人声鼎沸的海滩终于被阵阵涛声催眠,连海鸥的啼叫声都逐渐远去、消散。在这群风餐露宿的年轻人的头顶,有成百上千的星座在暗夜里闪闪发亮,璀璨夺目,却硬是没弄出一点儿响动。


维克多再次靠近王黯的时候,后者几乎已经要躺在沙滩上睡着了。俄国人左手拿着被王黯扔在车上的外套,右手提着袋子和箱型电筒。他走到对方身前,把外套扔在王黯脸上。


被搅了美梦的中国人正要发作,睁开眼的瞬间看到眼前的人就傻在原地。他犹疑着想坐起来,但腰使不上劲。于是维克多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王黯更加搞不明白状况了。仿佛要掩饰自己的尴尬,他揉了揉眼睛,口齿不清地问对方有什么事。


“抱歉,”斯拉夫人在他身边坐下,眼睛看着大海的方向。“下午是我不对,”他说。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请原谅。”


王黯揪着外套袖子给自己鼓劲儿,终于挤出这一句话后又没了声。他没想到维卡居然会主动找他和好,但一想到这样他们就不用继续冷战,他就开心得想一口气灌下一整瓶科提纳啤酒——也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我做好回答你问题的准备了。”维克多·布拉金斯基转过头来,“你还记得吗王黯?”


“问题?我什么时候问了你问题的?”


维克多把手中的袋子递给他。王黯接过来,借着手电的光一看,却发现里面全是洗漱用品。“,”维克多说,“忙了一天,先去洗个澡。”


王黯懵懵懂懂地被拉着站起来。“难道要在海里洗吗?”他问,“圣迭戈的海滩好像不是很干净啊……”


等他从海滩边设立的公共淋浴间回来,维克多还在帐篷口的沙滩上躺着,笑得发抖。


“你笑个啥?”王黯把瓶瓶罐罐扔给一边想蹭用的弗朗索瓦,接着一屁齓股在斯拉夫青年身边坐下。如果他还是十年前的那个自己,王黯想自己肯定已经扑上去,用拳头教会对方做人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感到夜晚的风从身后的大陆上吹过来,带着嗖嗖的凉意。


王黯凝视着箱型电筒光柱里飞舞的小虫,突然站起身,扯了一下维卡的手臂。


“维克多,进帐篷去!”王黯含混不清地说,“加州这鬼地方怎么回事?白天那么热,晚上这么冷!”


东斯拉夫人依旧躺着没动,最后是被王黯踢了一脚才挣扎着爬起来,拎起电筒。两人拉拉扯扯地进了帐篷,在简单的被单上坐下。维克多关上了电筒,而王黯默契地伸手打开了小小的天窗。明澈如水的月光瞬间倾泻下来,还裹着从不远处传来的连绵不绝的涛声。他们坐在一片静寂里,没有人出声,直到维克多突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什么。


“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人。”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微笑道,“怎么办,我就是这样的人。”


王黯睁大眼睛看着他,如坠梦里。看样子,他好像认识了一个比自己还要疯的人。


“什么‘这样的人’?”他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可维克多却自顾自躺下了,轻轻侧过身子。毯子没有盖住的脊背被月光镀上银色,肌肉线条分明,分布匀称,但整个人不知为何,依旧是不堪一击的姿态。


“喂,你之前说要回答我的问题的?”


布拉金斯基没出声,看来是不准备搭理他了。


王黯见状,也不愿意再追问,自顾自地裹着被子躺下。他闻着布料干涩发苦的气味,听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海浪声,忽然感到心底沉寂多年的孤独和厌倦都像积蓄已久的尘埃那样、被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震得飞舞起来,在空中四处散落,最后在寒冷的空气里冻结为一朵又一朵的冰花……


在睡着之前,王黯好像听到维克多问他为什么要留下。他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可怕,一直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很快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王黯这一觉睡得极沉。当刺眼的加州阳光落入他严丝合缝的眼底时,和他一个帐篷的斯拉夫人已经离开了。他推开身上的一堆被子,只觉得喉咙里燥得不行。


“傻齓瓜维卡想要热死我吗?”王黯正恨恨地吞咽口水,而奥利弗·柯克兰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早上好啊,”粉色头发的英国男孩端着一只精巧的白骨瓷杯撩齓开帐篷门,看着他披头散发的样子露出俏皮的微笑,“要来点红茶或者三明治吗?”


 他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被雀斑男孩扯着手腕拖进他过夜的帐篷。也不知道奥利弗是从哪里弄来的原材料,王黯撩齓开门帘儿的瞬间,火腿三明治和沸腾红茶的香味就紧紧包围了他。可帐篷里已经没地方落脚了——他们的另外两个同伴正惬意地享受他们的那一份早餐。此刻看到新加入者,两人中只有弗朗索瓦冷漠地朝他点了点头;史蒂夫·威廉姆斯边啃面包边刷推齓特,那把昨天还威胁过他的、油漆都要掉光的棒球棍安安静静落在一旁。


“呃……”,王黯感到非常尴尬。他硬着头皮说了声“早安”,随后被身后的奥利弗推搡着在伙伴们中间坐下。英国男孩毫不顾忌地从弗朗索瓦的纸盘子里拿走了一个三明治,把它放到王黯面前,接着又发号施令起来,要史蒂夫给新来的客人挪位子。令王黯无法相信的是,一脸不耐的加拿大人居然服从了柯克兰,拖着棒球棒走到外面去了。在一片尴尬的静默里,他对上弗朗索瓦深蓝色的眼睛。


“王,你现在还想死吗?” 


长发披肩的法国人本是小口小口喝着自己那所剩无几的茶水,突然就这么抬起头问了一句——慢条斯理的语气掩盖着冷漠背后的热切。


雀斑男孩推了他一下,力气大得惊人,险些让法国人直接埋进茶杯里。“弗朗吉你光说这些,都吓到小黯了!”奥利弗道,“他现在本来就很乱了,你还刺齓激他……”


王黯浑身一震,垂下眼睛。他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心里的各种情绪也像乱麻一样盘成一团。被欺骗,被遗弃,被营救,被带走。然后被迫抛下一切,和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走上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目的地的旅程。他只觉心中的沉重和阴暗被加州炽齓热的阳光暴晒着,一时半会儿好像都找不到落脚的地儿,更别提发作了。此时此刻,王黯看着面前散发着香气的三明治,感受着与旧金山冰冷海风截然不同的温暖海风,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开始怀疑自己之前所下的结论。 


他抬起头,看向弗朗索瓦:“的确,我仍然不清楚什么是生活,它又有什么意义。但我能确定,在弄清它是什么之前,我是不会一言不发就去死的,那也太不明不白了。”


  单面承受柯克兰殴打的波诺弗瓦面色平静地听完他的回答,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对于是否留下你,为了维卡着想的我原本是不同意的——但至少没有艾伦的反应那么大。”他挑挑眉,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艾伦可是最恨你们这些想自杀的人的。”


  王黯挠了挠自己的鸡窝头。“对不起。” 他说。


  法国人拨开奥利弗在他下巴上乱齓揉的手,开始给自己的头发编辫子。


  “既然你已经不想死了,那么哥哥也不反对留下你,”法国人把梳好的辫子甩到脑后,把手伸到他面前,“专业冲浪及风帆冲浪运动员,法国人弗朗索瓦·波诺弗瓦,三十五岁。”对方眯缝起一只眼睛,“无家可归,举目无亲,无性恋。讨厌有钱人,讨厌共和党,讨厌英国和英国人的红茶,可是很高兴重新认识你。”


  王黯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只来得及摇了两下,就被迫松开了。个子纤瘦的英国男孩一拳一拳砸在法国人身上,一改甜美可人的外表,边打边骂。“弗朗你这个混齓蛋!说什么讨厌红茶,把我精心泡给小黯的茶都吐出来!……”


五分钟之后,冷静下来的奥利弗·柯克兰坐在法国人的背上朝他伸出了手。
“我叫奥利弗,来自弗朗索瓦最讨厌的英国。”他抓齓住王黯的手热情地摇了摇,“我喜欢下厨、打架和爬楼,很高兴认识你啊小黯!”


王黯为之绝倒。 


“不是……,”他伸出手去按住在他眼前乱晃的小男生,“你说,你喜欢爬楼?”


“就是自齓由攀爬啦!攀岩!攀岩小黯总能理解吧?”奥利弗笑嘻嘻地盯着他赤红色的眼睛,“说出来吓你一跳哦?我目前的记录是香港的港岛东中心,三百零八米。”


“你们……你们都是群齓干什么的啊,”他努力不让自己的惊讶表现出来,“我一个坐办公室的大叔——”


“我们搞极限运动的,大叔。” 这次接话的是从外面探进头来的加拿大人。史蒂夫放在他身上的、带着讽刺意味的注意力几乎是一转而逝,“喂弗朗索瓦,”他朝另一个人嚷嚷道,“海边的闲杂人等越来越多了。说好今天去冲他个几十趟的,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就来。” 弗朗索瓦摇摇头,脱下防晒服,露出早就穿好的黑色防晒泳衣。他走出帐篷之前,扭过头看了英国少年一眼。“你带着王去找艾伦和维卡吧,别忘了带口罩和护目镜。”说罢就和史蒂夫离开了。


被落在帐篷里的两人面面相觑。


“小黯你看,他们仗着资历大,就老是这样对我呼来唤去的!是不是特别讨厌?”奥利弗咬着牙气得直锤坐垫,锤得整个帐篷都摇晃起来。他的粗眉毛拧在一处,看着别提多别扭了。


王黯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刚才发生的种种事情。


“奥利弗,我有个事想告诉你。”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我已经三十二岁了……”


结果他反被对方盯了一眼。


“那又有什么关系!虽然我还没成年,但我就要叫你小黯!”奥利弗扑过去,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你们中国人爱讲年龄辈分,在我们这儿这一点可行不通哦?”他热切地描述道,”我们都是按‘入行’年龄算的,现在的我足够当你的前辈了!”


王黯猝不及防地被他扑了一下,几乎都要歪倒在地上。他现在迷惑得很,完全听不懂奥利弗的话,脑子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手脚似乎也僵硬了。什么“入行”?什么“前辈”?难道这群人就是成天玩那种在他看来危险得要命的游戏来过日子的?……还有,艾伦和维克多干什么去了?


一阵没道理的慌乱和害怕袭齓击了王黯。他抓齓住奥利弗的手臂,“奥利弗!维克多、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他去干什么了?”


英国少年看着他紧绷的脸,忽然充满恶意地咧了咧嘴。那笑脸还是甜美的,可王黯心里的不祥预感只变得更加强烈。


“瞧把你吓的,我们在你看来就是一群主动找死的傻蛋吗?”奥利弗把他从地上拖起来,看起来纤瘦的手臂力量惊人,“他们俩只是去表演然后赚生活费了,要不然你以为我们几个活命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就在他犹犹豫豫的档口,奥利弗已经拖着他走向海滩边的自行车摊。“现在就带你去现场,跟着我可以免票。”他回头对他解释道,“圣迭戈的Mission Beach 在搞暑期活动,顺便为今年在奥斯丁举办的X-Game造势。”


王黯一头雾水地跟着他,直到奥利弗把租来的自行车的锁链钥匙扔到他手里。


“告诉你小黯——艾伦哥哥和维卡玩起‘自齓由式摩托’来帅得冒烟,你真的不想去看看么?”他朝他微笑着,“现场看可刺齓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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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二》-1

*红色组异、常色本Grey窗了,在主催允许情况下公开本人参文

*cp:非国设异色: 维黯,请自主避雷

*文章长到令人揪心,然而全部清水

*一口气发不完,但是希望读者能一口气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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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黯把冻得发抖的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很好,一切东西都在——身份证,驾驶执照,社区医保卡,银行储蓄卡……这些薄薄的塑料芯片压在他心口上。虽然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尸体会不会被人发现,也不在乎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会不会被警方公示,但网上社区里那几个和他谈得来的朋友非要他带上。“为了增加这次聚会的仪式感”,他们在聊天室里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为了让哥们儿几个一起上天堂潇洒去,不要忘记彼此……”,听起来真是好极了。   

  
可现在,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从法拉隆湾流过金门大桥的冰冷洋面在猛烈的寒风里起伏,西沉的太阳把它苟圌延圌残圌喘的红光打在海面上,在王黯眼睛里烧成一片晦暗的燎原之火。已经五点半了,他已经等了其他人半个小时了。


为什么他们还没有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要往左右两头看看。三五成群的游客和零星的慢跑者从他身边经过,穿着黑色夹克的巡警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他十五分钟前和这位警官打了个照面,而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是的,王黯穿得相当体面,看起来不像普通那种要自杀的人:失魂落魄,情绪消沉……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他只想搞清楚:他的哥们,也就是“自圌由解放小组”的杰米、罗茨和艾德勋,他们人呢?


王黯咬牙掏出手机,忍着巨大的愤怒、失望和一丝丝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快慰感,恶狠狠按下一个快捷键。电话几秒后接通了,他不顾一切地开始喊叫,哪怕身边刚刚有几个人走过去。


“喂?杰米!你人呢?——”


北太平洋强劲的海风迎面吹在他脸上,让他无法呼吸。


“我是王黯!我已经在金门桥上了,下午五点,我准时来的!我带了你们要我带的,所以——你到了吗?还有罗茨他们……”


对面的人沉默许久,最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


“怎么回事?王黯皱着眉头,靠抓紧铁红色的护栏来克服从脚心腾起的眩晕,“我们约好了——”


“哈哈哈,听听看伙计们!”他听见罗茨的破锣嗓子在高声嚎着,“真有你的,杰米!他居然当真了!这真太他娘的——”


  后面罗茨说的什么他不知道了,因为他一不小心松开了手。王黯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摔倒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手机滑出围栏,落入熊熊燃烧的大海里。太阳在那一刻沉了下去,远处的天空从赤红色转眼变成泛着金黄的紫。王黯瘫坐在那儿,任凭海风把他的一头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想破口大骂,可他精疲力竭、心灰意冷。他努力想攀着栏杆站起来,但是他的四肢幸灾乐祸地宣布罢圌工。
  

我太失败了。王黯闭着眼睛想,首先,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其次,就算我站起来了……


 “嘿。”


王黯以为那是幻听——直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暴露在寒风里的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突然有个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在一旁道:“这人还活着,别管他了维卡。”


是啊,我还活着,所以别管我了。王黯正准备使劲甩开对方的手,突然就被人从背后抱了起来。这一下他完全清醒了,开始在空中拼命挣扎,然而对方力气比他大得多。他慌张地朝四周看,金门桥的橘黄色路灯下有四个人围着他。他背后的那个他看不到面孔,他身前的这个人的脑袋被路灯染了色,搞得他的头发看上去好像都是橘黄色的。


“救命!放开我!”他使劲儿往身后乱踢,没扑腾几下又突然被放开了。王黯狼狈地再次跌回地面,惹得四周的几个年轻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个橘黄色头发的人没有笑。他径直走到他身边,一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刚刚想干什么?”橘黄头发的男人问。


王黯想甩开钳制着他右臂的那只手,挣了几下却无果。他抬起头,一对狭长的猩红眼睛从橘黄色刘海的阴影里盯着他,直白又危险。


他的本能是撒谎。对,就说一个人来看风景最后不小心睡着之类的话。可王黯连构思谎言的时间都没有得到——男人轻描淡写地放开了他。被称作“维卡”的年轻人草草扫了他几眼,随后转向他的那一帮狐朋狗友们。“我就说吧,我的达瓦里希,感谢伟大的列/宁总圌书圌记,”男人一边摆圌弄他的红色围巾,一边竖起右手拇指往后指了指他,“——这个蠢蛋也是来这儿结果自己的,上帝保佑。”


“维克多,你又圣母病发作了?”另外一个打耳钉的年轻人不耐烦地撸圌着他的棕色短发,用一口带着浓重南加口音的英语回答他。“多管闲事干什么?走吧走吧,我和史蒂夫等不及要吃垃圌圾食品了!”


王黯漠不关心地看着这群人。他的意识仿佛一张被放在黑房子里的白板——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大脑正在上面涂抹什么……在他们因为晚餐要吃什么而快要吵起来的时候,他一个人悄悄地转过身去,想离得远一些。结果维克多又追了上来,从背后拍他的肩膀。


“嘿,我还没说你可以走呢!”他的声音又低又轻,“你叫什么?交个朋友?”


他回过头,斜着眼瞥着对方头顶的路灯。


“不要多管闲事,俄国佬。”王黯冷冰冰地说,“我不想和你交朋友。”


 “我叫维克多,维克多·维克多洛维奇·布拉金斯基。我不叫俄国佬。”——维克多擅自扯过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握,他的手又软又热——“你叫什么?我们做个朋友?”


王黯看着他,又看看那些已经抛下他走远的年轻人。他们一共五个人。


“你的朋友们要走了。而我,”王黯吸了吸鼻子,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公司例会上阅读报表,“我马上要去死。所以你知道我的名字也没有意义。”
短短的句子在夜色中化作白气,很快就看不到了。


维克多·什么什么维奇·布拉金斯基歪过头看他,一时间没有吭声。而王黯只是转过身,走到路边,把双臂搭上冰冷的铁栏杆。他决定听之任之,沉默僵持,无所谓嘛!事情已经不能更糟。


  忽然,斯拉夫人说话了。


“你是不是有点傻?”维克多走到他旁边,“你不知道从这里跳下去是死不了的吗?”


  被搭话的人烦到不想回答。他趴在那里,眼皮又要合上似的。


搭话的人依旧信心十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金门桥几年前就在桥面下修了六米的拦截网,所以你跳是跳不下去的。”维克多侃侃而谈,声音又轻又低,“死不了,还要受罪。吊在那儿吹海风,救你圌的圌人会说你可嫌又可怜,周围的人会围观你带着一张乌青的嘴被救火队员半死不活地捞上来,对你指指点点……”


王黯扭过头想骂他多嘴,结果开口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他怀疑自己的鼻涕眼泪已经飞到脸上了,于是伸出手给自己抹了抹。这一抹可不好。王黯开始觉得胃里恶心,胸口脑门疼得不行,而且全身都冷——冷得要命,冷得牙齿都在打颤。身材高大的俄国人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发抖,随后扯下自己的红色围巾给他围上。维克多的动作轻快敏捷,拨圌弄羊绒的手指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


“我的小老弟啊,我的达瓦里希,”他低声笑着,“你被旧金山该死的风吹感冒啦!上帝保佑。”


王黯哼了一声,抬手一巴掌打在对方脸上——带着一手的鼻涕眼泪。


“老圌子都三十二了,谁是你小老弟,给我滚!你们一帮兔崽子,吊儿郎当的小年青,一个个都来骗我,欺骗我的信任,欺骗我的感情,让老圌子死都死不成……”


他含糊不清地出声,越说越气,以至于最后他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归于睡眠的。


——直到他醒来,看到维克多的手是怎样一瞬间从旁边拍过来。那么快,他都没法子躲。


“这是你欠我的,王黯。”对方冷着脸,“谁允许你打我的。”


“……谁告诉你我名字的?等等!”王黯猛地一扭头,发现他正躺在一座小面包的后座上。阳光正好,他匆忙推开自己身上的四五件衣服坐起来,望窗外一看,发现小车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他往前排座位瞟了一眼,可以确定的是车内都是他眼熟的人。昨天从背后把他提起来的棕发小伙子歪在副驾驶上,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他看过来的同时转过头。


王黯看着对方那个挑衅的笑容,确定自己是被人绑架了。


 “我要报警!”他回头,对着面前不知何时逼近的俄国人咬牙切齿,“你们这是非法限制人身自圌由!抓到了可要进监狱……” 


几张卡片不知自何处从天而降,砸在他头顶。王黯下意识地弓下腰,却发现并没有臆想中的拳打脚踢。他这时候才发现那些是他的身份证件还有银行卡,全部都散落在他身上。王黯疑惑地抬起头,一个染了粉色头发、穿薄毛衫的男孩子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瞧。


“不好意思,我擅自拿去当开瓶器用了。”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带着满脸雀斑对他微笑,“作为补偿,你要吃加了大圌麻叶子的蛋糕吗——合法的哟?”


“玩你的去,奥利弗。”维克多·维克多洛维奇·布拉金斯基粗圌鲁地把那个男孩子推到一边。他一把拉起帘子,随后在车厢后部的另一个角落坐下。
王黯这时候才注意到这辆小面包车的内部已经被改造得非常厉害了。落地帘子拉起来之后,他和维克多所处的后两排座位宛如一个小型房间。空坐垫上堆放着箱子,很多衣服,伏特加空瓶以及零零散散的绿色纸钞。俄国人从自己身边的一堆杂物里翻出来几个小盒子,又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罐雪碧,一股脑地全扔进王黯怀里。


 “吃药。”维克多说,口气不善。


没办法,毕竟他还在这些人手里。王黯强行压下肺腑里燃烧着的无名火,最终顺着对方意思把药给吃了。随后他又吃下了对方递过来的新鲜三明治……在这一切完成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王黯捏扁了手中的空雪碧罐子,磨着牙,就差把那块铝皮往对方脸上甩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他沉住气问斯拉夫人,“你要多少钱给多少钱,放我走好不好。”


维克多根本没有注意他。他靠在背箱上,一直看着王耀身后那个窗子里的风景。太阳照进车来,空气里全是细小的尘埃。


王黯正要理论,看着对方却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斯拉夫人的头发并不是橘黄色的——维克多的头发是奶油色,掺着一点点鹅黄。可维克多的眼睛的确是红色的,猩红猩红的,和他的一样。这倒令他感到有些意外……


趁对方沉思的空,他开始仔细打量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从头到脚,可他实在没看出什么来。维克多的外观就像最普通的东斯拉夫人。比他年轻,这是一定的。除此之外王黯一无所获。


维克多沉默了一阵子,苍白的右手虚握成拳抵在他高耸的鼻梁下。


 “不愿意叫我名字也是可以的。毕竟让你记住我的名字不是我的最终目的,虽然这也是目的之一……”红眼睛的斯拉夫人揉着他的一头乱发,“算我倒霉。”


王黯耐着性子听完对方的话,却没找到任何对他有用的信息。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他嚷着,“听见我说的话了吗?我说放我走——”


话音未落,而维克多瞬间像捕食的西伯利亚黑豹一样扑了上来,一下子把他按倒在柔软的织物堆里。他下意识地想反抗,但反应力跟不上。脖子被人掐住的感觉真不好受。俄国人的手指是温热的,比加州的太阳光凉上很多。王黯在对方的右手大拇指下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突突搏动的血脉:血液在他的身体里呼啸前行,犹如生存本能直接反映来自外界的威胁。


“王黯,你凶什么凶。”维克多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冷淡,和那双血红的眼睛一样,“想死的人千千万万,你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你又算什么?因为有勇气自杀,所以你自我感觉良好?你觉得这世界没什么东西值得你在意,生活欺骗了你,所以你毫无畏惧,对不对?”


王黯被掐得无法做出回答。他挣扎着试图抬起腿去踹开维克多,然而他只是做了个小动作,就引来斯拉夫人抬起左膝重重压在他的小圌腿上。中国人脑子里只剩一片疼到发亮的空白。


“很好。”王黯想,这样死掉也可以,起码我还是在抗争着什么。


没什么不可以,其实。他想笑,却因为缺氧而痉圌挛起来……


忽然,掐住他脖子的大手松开了。王黯像一尾逃出生天的河虾一样弹起来,蜷缩在一旁咳了半天。断断续续咳完之后,他躺在原地,光顾着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抬起右手、揉着被他掐出红印的脖子。


王黯能感觉到眼泪正从他大睁着的眼角滑落下来。


“真无聊啊。”他看着灰蒙蒙的面包车顶,看着在空气里颠簸的灰尘,喃喃自语。“真无聊啊。真无聊。真无聊……”他重复着这句话,言不由衷,隔靴搔圌痒。


 “什么无聊?”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冷静下来的人问。


王黯一咕噜爬起来,嘻嘻哈哈地坐直了身子。


“维克多你个傻不拉几的,”他说,“你怎么不掐死我呢?”


那双暗红的眼睛只是无所谓地看着他,很快又转开去,仿佛他整个人在这双眼睛里已经和空气没什么差别。片刻之前的激动和怒气不知什么时候从俄国人身上消失,或者谜一样转化成罩住他周圌身的冷漠。维克多套在黑色长袖衫里的身体看起来那么瘦,他的铂金色头发乱糟糟的,疲惫的眼周红着,就和王黯他自己的一样。


王黯撇撇嘴,一步步膝行到对方身边,接着满不在乎地靠在斯拉夫人宽阔的肩膀上。


“就是‘无聊’本身,维克多!”他随手把圌玩起对方无力地垂在一边的、几乎刚刚要了他的命的纤长手指,“这就是我想死的原因,因为无聊——生活!瞧瞧我们俩,维克多。你可以把我绑走然后掐死我,我也可以选择跳车逃跑然后被后面的车撞成泥巴。我不认识你,但可以和你随便打架吵嘴,还也可以和你这样友好、亲密,手牵手像对基佬一样坐在一起说悄悄话……你告诉我:这些选择之间有什么不同吗?唉,生活!生命!”王黯总结道,“由此可见——它们是多么无关痛痒,没有意义啊!”


最后一滴被挣扎刺圌激出的泪水滚落眼眶,顺着王黯的脸滑下来,又滴在黑色的布料上,被无声地吸收了。


维克多依旧看着窗外,没一点动静。这时候车厢前部传来了打哈欠的声音。有人在放拉娜德蕾的“Ride”,指弹尤克里里的伴奏声穿过帘子进到他耳朵里。奥利弗咯咯的笑声仿佛过期蛋糕上装饰的白巧克力那样甜美,他好像一直在躲一个叫“史蒂芬”的人,而那个耳钉小子大笑着要他动作轻点。有一个他第一次听到的声音喊了句“维卡”,王黯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喊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嘿,‘维卡’,”他用手肘顶顶对方,“你是什么人,我们要去哪里?”


维克多·维克多洛维奇·布拉金斯基微微侧过脸,王黯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又长又卷的白金色睫毛高圌挺鼻梁下的阴影。这人长得不赖,他想。


就在王黯无端生发出这些怪念头时,维克多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王黯推开。后者差点磕到前排座位的把手上。“你有病吗?”他恶狠狠地盯着开始收帘子的俄国人, “好好问你话还要发脾气,真莫名其妙!


维克多一声不吭地收好帘子,一个人走到车厢前部去了。王黯又哪里能忍自己被晾着。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想追过去问个究竟,结果一站起身就看到前排的那几个人此刻正齐齐看着他。维克多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消瘦的侧脸。


王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他意识到自己还没和这些嬉皮士打招呼。这时候,那个打黑色耳钉、脸上纹了个黑五角星的小伙子三步两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揪住了他的领子。


“这是我艾伦·琼斯的车,”年轻人露出一颗白色的虎牙来,朝他客气微笑,“这俩车只载愿意活着的人。如果你现在还想死,马上滚出我的车。听好了,叫‘王黯’的无名小辈,你要是还想自杀,就请立刻、马上、现在——滚出HERO的车。”


他的眼镜片一闪一闪的,脸上笑容可以和加州的太阳媲美。


“噢噢,还有——” 他趁王黯发懵的片刻舔圌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如果你决定要跟着我们,就别害维卡那个小疯子,知道吗?——”


“——别伤害他。”琼斯的同伴之一,一个留披肩长发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漫不经心地打岔。“别再跟他提死这个词,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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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诞延迟更新预知

……首先跟看到《博加特里之书》tag的红色组同好们道歉。我这个其实是露诞,耀哥儿的戏份大多都在后记里面。正片里不是很“红色”,而是偏露单人向的。但是有些贯通的思想,这份感情将红色组的两人联系在一起,所以我还是打了tag。

再就是我接下来要做手术。可能要延迟更新一段时间。不会坑。计划中的严肃史向如今变成十分有趣的埋梗和胡闹,依旧希望有人能看懂我用的梗。

爱你们ꉂ(ˊᗜ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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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加特里之书-DUO

DUO

 

我非常不理解。生而为人的困惑往往在岁月蹉跎中不断自我更新,却从来得不到能自动同步的解答。我对眼前发生的种种情况非常不理解。死气沉沉的《法则》这时候只是一堆废纸。我小心谨慎地尝试在不触动“博加特里”自检程序的情况下绕过防火墙、对其中的某些关键模块进行修改,但指数型增长的困惑和厌烦情绪妨碍了我。我判定在这样的情况下,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人格还能忍耐三分钟。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亲自写出来的程序AI不能好好地按照那些混蛋指令运转呢?

为什么在这个象限里的每件事都那么不顺心?……

我努力把自己情绪信号限制在大脑里的某个特定区域,防止情绪崩溃。

【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我的同胞,我跪下来恳求您。您有认真听我的意见吗?】

[哈哈哈哈哈你叫他什么?什么“伊万·布拉金”?我一般叫他万尼亚,因为这家伙只是个混蛋小不点儿!]

【噢!先生,……您怎么能这样对待创世神?这是对神的不敬……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赐予我们生命,您可千万不要惹——】

[——叫我朗道你这个秃头!以及不要再试图和我说话了,我宁愿被删除也不想和有神论者说话。你们这群眼睛只长在肉体上的废人!]

【……】

我判定我对后者的狂言妄语的忍耐达到极限。《法则》在上,我得做些什么。

“亲爱的列夫·朗道先生,——闭上嘴。”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我恶狠狠地发出“执行”指令。

一秒钟之后,事实证明我试图修改我自己创造的智能助手之一——“列夫”的虚拟人格的努力失败了。

[哈哈哈哈哈我很开心万尼亚!看看你,看看你的脸!——刚刚你写下的那一团垃圾指令里只有三个词还算思路新颖,你知道是哪三个吗?……不过在前无古人的2.0 ver朗道我看来还是三岁儿童的小儿科积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朗道先生,您这么做是不对的。您应该向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道歉,您应该赎罪。朗道先生,您有认真听我的意见吗?……】

我无力地瘫坐下来,伸出手打开换气风扇按钮。所有的电子中枢的反应都指向一件事:AI“朗道”很可能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开始自行改写与自己相关的程序。我明明保留了作出最高一级决定的权限,因为它看不起的那个万尼亚是“博加特里”的管理员!见他妈的鬼!

“……亲爱的塞米,我没事。您还是不要惹怒列夫为妙。”

[是朗道,你这个不尊重老人的毛头小子!]

生而为人的困惑总是与日俱增,而问题的解答却没有增长。我听说有些人可以活一辈子却永远不会成长。之前我是不相信的,可现在我有一点儿相信。

“谢谢您的‘表扬’,朗道。不过您确定您在这儿大吼大叫的不会为我们招惹麻烦吗?”

我抬起眼睛看向窗外,在“博加特里”正y轴几千光年远的地方,那朵几个宇宙时前还完整无缺的紫色蟹状星云,如今已经像一块破布一样被几个黑色的穴口洞穿了。我认得出来,那是空间扭曲的痕迹,其间消亡的微量未知文明恐怕数不胜数。

[嚯!塞米,你听听这个傻小子说的话!我最开始就建议他调转“博加特里”往白令虫洞返回,他不干,还跑到这么近的地方来送死。我看他就是想死!]

【朗道先生,您不能用这么尖锐的语言辱骂我们的创世神。我跪下来为您的灵魂祈福,愿我们的父原谅您。】

趁朗道和塞米就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争执起来的空隙,我仔细计算了飞船穿越虫洞所需要的能量。如果在这颗行星上继续“隐身”观望的话,依赖身后的这颗红巨星。我们还需要等上几十个宇宙时。

“如果命运要我们死,我们早就死了,亲爱的塞米和令人讨厌的朗道先生。”我平静地把自己的计算结果展示给两个AI看,“我只是想看看战争在宇宙中的高等表现形式。我认为那几个黑洞是强行改变星云内部几个特质点的引力所导致的时空坍塌。朗道先生,您的高见?” 

[你忘记考虑“威慑”的情况,傻瓜万尼亚。]朗道在显示屏上噼里啪啦打出以上文字,语气突然威严起来,[我们无法确定文明在那个星云里的分布程度。即使我们可以根据光谱数据算出这场宇宙战争开始的大致时间,也无法确定现在那个星云里是否有残余的敌军。顺便一提,一个半宇宙时之前,“博加特里”x正轴150°方向的那个黑点周围爆出了一些类似核弹的闪亮光点。结合你刚刚提出的“创造黑洞论”,我个人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高级文明绞杀低级文明,顺便再威慑一下我们。]

“假如,那些黑洞的创造者真的发现我们了,那为什么他们不也顺便把我们灭了呢?”我好笑地看向朗道的屏幕,“这违反了最基本的宇宙社会学公里,朗道先生。”

[那就说明我们根本不值得被毁灭,亲爱的万尼亚。]朗道把他的屏幕弄得一片雪花,[我们和宇宙垃圾没什么区别。我们本身已经是蜉蝣一般的存在,放着我们不管我们也会死得一干二净。]

生而为人的困惑与日俱增……我凝视着窗外的星云,开始感到一丝疲倦。

【……或者,也许是伟大的宇宙之神宽恕了我们的灵魂?因为我们信他,我们为我们的罪孽悔过了,所以天罚没有降到我们身上来。】

一旁安静了好久的塞米此时安静地打出这么一排字,依旧把屏幕对准我和朗道,依旧心平气和。

【和我一起祷告、赞美神吧,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感谢他的慈悲为怀。】

见我不作回应,塞米奋力劝说起来。它的声音低沉又苍老,宛如荒漠甘泉。

转过头,朗道的屏幕已经是一片漆黑。“不和有神论者说话”吗?看来它说到做到。

我不得不感谢自己的“垃圾”编程技巧。AI“圣塞尔吉乌斯”说起话来虽然多少有些愚昧,但起码听起来不刺耳,也许是我把太多的宗教资料作为运算基底存入了它的程序的缘故。

“我很抱歉,但我们没有灵魂,我亲爱的老塞米。”我说,“事实是,我们三个并不算真正地活着。”

塞米彬彬有礼地反驳我。我们还睁着眼,布拉金斯基先生。我们享受着欢愉,我们还看着这美丽无垠的宇宙。我们辛苦地活着,我们和我们笔下的电脑程序联系在一起,因为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紧紧联系在一起。而无所不能的神主一直看着我们,等待我们为证明自己的信仰献身……

【现在还不是献身的时候,亲爱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所以我们还活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活着的时候面对老塞米这样的人就很没办法。

“你可以简单地叫我伊万。”我说。

【尊敬的伊万先生。您是虔诚的好人。好人不会被我们的父惩罚。】

“……”

我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

“塞米,你知道吗?其实刚刚穿越白令虫洞,发现战争痕迹的时候我也很害怕。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克制不住地想靠近那些、那些我闻所未闻的智慧生命。……我想留下来看,我想知道它们之间谁更厉害。”

塞米的屏幕在沉睡的“博加特里”舱内洒下一片卵白色的光芒,好像一轮皎洁的明月。

“也许我们认识并不久,塞米。我很遗憾。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伊万·布拉金斯基,我一直都被强者所吸引。无论暴力和残酷在你眼里多么令人鄙夷,我还是沉迷纯粹的力量。不是一天两天了。”

“生而为人的困惑总是与日俱增……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半开玩笑似的向自己创造的AI提出问题,而塞米的光标闪动许久,最终什么都没有回答我。

他理解了什么吗?

他在犹豫什么呢?

他默不作声,是否也是因为害怕什么?

我不再开口,把太阳能光板的角度调整正确,随后重新看向窗外。几千光年外,紫色的星云在文明剧烈的碰撞间振动着,摇曳着。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文明的生存和毁灭丝毫不影响宇宙本身的美丽。

西梅里安人。塞西亚人。萨尔玛提亚人。奥赛特人。日耳曼人。匈奴人。阿瓦尔人。可萨人,……还有我的同胞们,我深切思念的东斯拉夫兄弟。

我用心头跳动的血液铭记你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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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加特里之书-UNUS

UNUS

日期:一千零二十八又三十分之十七。

加载进程:休眠五个宇宙时后尝试“复苏”,成功。

最大“复苏”进度:十又百分之五。

录音准备。

 

我在寒冷的空气里睁开双眼,尝试摆动被冻得如铁石一般的冰冷四肢。天空星辰罗布,光辉璀璨。宇宙在我头顶闪烁,被我身下液化氮组成的淡蓝色星球表面衬托得无比美丽,却仍旧深不可测。我确定当下的记忆和我能修复的最早记忆有很高的重叠性,这是否是我已经在天鹰系的星系森林中迷路的证据?《法则》无法向我解释这一现象。

 

 

后继者,请你在航行时多加留意坐标系数据中的异常,切勿被暗力场吸入异质空间,从而走上迷途。

 

 

再次尝试呼叫圣塞吉和列夫。无信号。距离上次呼叫:五个宇宙时。

 

 

鉴于记录仪的电池马上就要耗尽,“博加特里”号飞船的管理员以记录员身份向地球联络员确认三件事。其一:人类于第三象限内进行的星际探险于今日零时最终宣布失败,授予签名徽章以作印证;其二:智能AI彻底排除“乐园”在第三象限内存在的可能性,授予签名徽章以作印证;其三:主持这次星际探险的“幸存者联盟”司令官——为他的失败向联盟致歉。

 

 

三分钟后,我即将启动最后的记录传导工程,向距离天鹰系最近的联盟卫星综合传输最后一段“博加特里”号的航行记录,其中包括精确到三个数标轴后五个零度的飞船坠毁坐标。我将它命名为《博加特里之书》。根据管理员估算,这一次的传导将耗尽“博加特里”号飞船的所有剩余能量。传递结束后,“博加特里”号的所有仪器和其管理员——也就是我,将进入……无限定日期的冬眠状态。

 

 

各位勇士们,好运。

 

 

……

 

 

……

 

 

我们“乐园”再会。

 

 

录音结束。时长:四分又二十七秒。

以下是加密内容。权限等级:最高。

请向系统确认你的“继任者”身份代码。

输入:товарищ。结束。

验证成功。

 

 

……

 

 

耀,我想再试一次。

 

 

耀,你能听得见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说他想再试一次。

 

 

 

 

tbc.

 

2017露诞连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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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的卑劣并未玷污生命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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