внутренний иелове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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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对二》-3

*十一对二 -2

*cp: 非国设异色:维黯 自主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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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个小时的骑行之后,他们最终到达位于圣迭戈海洋公园附近的极限运动场。对于王黯的抱怨,奥利弗的解释是,好吧,他从不知道坐办公室的人身体可以虚到这个地步。然后,好像是骨子里英国人的血在作怪,他向王黯保证艾伦会开车带他回去,所以返程决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们离开归还自行车的亭子,向不远处的赛场走去。即使隔得很远,王黯也能听到场内的高音喇叭和狂热观众的欢呼声——看来“飞翔摩托展示”已经开始了!奥利弗听到发令枪的声音,一跳三长高地拖着他一路往前飞奔,可王黯心里却空空荡荡的……

“奥利弗……慢点,慢点!” 眼见入口近在咫尺,他挣扎出一句话来,“别急啊!”

“见鬼,真不知道维卡那个疯子到底是看中你哪儿了!”奥利弗头也不回地骂了句,“跑几步就喘,跟着我们这群人能干什么呢?”

王黯下意识地张嘴想反驳,可真要让他说什么,他也做不到。他被欢呼雀跃的少年拉扯着,推搡着,径直来到离跑道最近的官方摄影区,被扔进一群散发着汗水气息的陌生人里。脚下的泥沙在加州炽齓热太阳的煎烤下发出烧焦的味道,海上吹过来的风还不断把场地四周散落的尘土卷起来,抛散在空气里。他一转身,猛然发现英国人的身影早已无迹可寻,便只得选了个搭着塑料凉亭的角落站着。有个戴着鸭舌帽的志愿者路过他身边,见他脸色苍白,还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去观众席上休息。

“我没事,只是汗流得太多了。” 他说。

于是志愿者小姐递给他一瓶印着赞助商商标名的水。

“享受表演吧!”她把一杆印着“X-Game”的小红旗塞进他怀里,又轻快地说了句什么,对他笑了笑便走开了。王黯魂不守舍地看着遥远的观众席上的一个闪光点儿,过了一阵才想起她刚刚说的是“下半场马上要开始了”。

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自齓由摩托”的表演者们穿着密不透风的特殊服装站在自己的爱驹旁。几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还在紧张地调试他们的摩托车,有的人一看就是已经玩出了些名堂,身后跟着——可以说,一整个团队了。救护车就停在离大土坡不远的地方,从凉亭下齓阴险地探出一点白色的车皮,几个穿着橘红色急救服的人解开了领口,正靠在救护车边聊天。

王黯焦虑地扫过人群,就是没有发现让自己提心吊胆的那两个人——或者说,那个人的身影。

难道他真的没有受到激扬的摇滚背景乐的刺齓激吗?难道他真的对排山倒海似的欢呼和口哨声毫无反应吗?难道他完全不在意自己即将要观看的这场“玩命”的表演吗?——王黯只觉得背上汗毛根根倒立起来。他匆匆往四周扫了两眼,正跌跌撞撞地想往选手休息区跑,结果刚刚跑出两步就被人从另一边扯了过去。

“哈哈哈,我的天啊!奥利弗真带你来了!”艾伦热情拥抱他的手臂几乎要挤碎他的肩膀,“你来的好巧,我和维卡马上就要上场了!今天HERO要给你们玩一招‘coffin[ 注释:自齓由摩托运动中的一种高难度花式动作,译作“棺材”。]’,都给我看好啦哈哈哈——”

王黯愣在那儿,哑然失笑半晌。什么“棺材“?他完全听不懂艾伦·琼斯的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开心。为什么?万一摩托引擎出故障,万一脚踏板脱落,笑着走开的人就再也不能笑着回来了。这分明就是——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下午好,王黯。”

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戴着时髦的轻型运动太阳镜,捧着自己银白色的头盔,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向他搭话,神情好似晒太阳的老翁那般悠闲。 “天,看你那样子,(他笑得冷漠极了),别不是又中暑了?……”维卡不咸不淡地调侃对面的人,但令他惊讶的是:亚洲人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冲了过来,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猫一样撞进他胸口。俄罗斯人不得不扶住对方的肩膀才勉力维持住平衡,他皱了皱眉,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王黯用力揪紧对方身上的纤维布,用力到他几乎以为布料要在他的手指间碎掉。

“别去!那种玩命的东西你怎么能去?这和自杀没什么两样啊!”

他吼了起来——虽然王黯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就在那一秒钟,他发誓自己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也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

斯拉夫人平淡地看着他大发脾气的模样,一言不发。他眼见着王黯的脸又白变红,又在他的注视下由红变白;眼见一簇红色的火焰在亚洲男人的眼底爆开,又在静默中悄然熄灭。他们无言地僵持着,直到斯拉夫人身后传来喇叭召集选手签到的声音。最后,还是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摇摇头,随即转身离开,好像一块被离岸洋流带离岸边的浮冰,一副事不关己、随波逐流的样子。王黯试着去挽留对方,而手指居然在这关键时候发起麻来,使不上一点儿力气,黑色的纤维布从他手指间溜走了。

还好——维克多走出三步远,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沉默地看着他。有一瞬间,王黯以为他会告诉他他会放弃。但布拉金斯基没有给他另一次机会,他朝他摇了摇头,等了几秒,又摇了摇。

“维克多,你——”

王黯的句子被主持人宣布下半场表演即将开始的高昂口号打断。然而他话音没落,高大纤瘦的斯拉夫人忽然从远处叫了他一声。

“王黯,”他说,“如果我能活着走下领奖台来,你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和我约定!”
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摘下太阳镜,冲他咧了咧嘴角。那个笑容暴露在加州阳光下,在王黯的眼里,果然像一块浮冰那样晶莹剔透,轻松自齓由。

王黯浑身一震, “好!我答应你!”他叫道,觉得心跳已经卡在嗓子眼里了,“你要活下去!……我和你约定!”他拼命地朝他挥手,手心里还是那把鲜红色的、无论是设计还是印刷都蠢透了的小旗子。最终,当艾伦·琼斯和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混在三十多位“自齓由摩托”运动员中、逐一粉墨登场的时候,王黯已经放松下来了。说实话,这种突如其来的放松令他感到不可思议。但是自从那段和维克多的对话发生过后,王黯就感到心中充满了希望和勇气,以至于他完全可以加入专业摄影师们的、对于选手在腾空期间最佳拍摄角度的讨论。另一方面,他和看台上那些激动万分的观众也不一样。他们看这场节目追求的不过是肾上腺素的飙升(或许多多少少期待着意外发生),王黯则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他趴在场边的围栏上安安静静地看完了这一场展示。好歹,没出意外,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后来他们一起从赛场返程时,艾伦兴致极高地替他讲解了极限运动表演的固定计划和安排。职业选手们的表演其实只是千万次训练之后的又一次重复。他们根据动作难度的变化在距离大土坡远处的不同位置开始给马达加速,把车开上土坡,腾空,做出动作,落在大土坡的另一端,减速,进入缓冲区,结束。艾伦说他那个动作叫‘coffin’,是因为摩托车腾空时,车手像木头一样僵直躺在空中的样子很像躺在棺材里,至于维克多做的那个令王黯暗自擦汗的动作,艾伦说叫‘scorpion’,意思是“蝎子”。

“这两个哪个难一些?”他问艾伦,“别欺负我一个外行啊。”

“好吧……呃……,虽然我这个师傅不太愿意承认,”艾伦朝他摆了摆手,“公正地说,‘蝎子’更难。”

“什么公正不公正,”斯拉夫人坐在驾驶座后方,一边查看手机消息,一边轻描淡写地插进话来,“艾伦,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蝎子’更难一些好不好。”

“艾伦哥哥,你这次虽然很帅,但是不得不承认——维卡这次比你还帅。”英国男孩还嫌场面不够乱,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哇,看来维卡的摩托车也越玩越好了!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琼斯依旧不甘心,仍试图给自己找个台阶下。“那也是我教给他的,”他心烦意乱地举起右手在空中挥了挥,很快就被副驾驶上的王黯给贴回方向盘上,“他齓妈齓的!要不是我这个师傅教得好,要不是我教得在点——他,就这个小疯子维卡,他能这么快就学会‘自齓由摩托’的高难度动作吗?”

此话一出,车里就奇怪地安静了。

“你不能一觉得没面子就骂人,我的‘老师’。”维克多的声音从后座上响起,依旧平平淡淡。接着,不等琼斯再出言反驳,斯拉夫人转向副驾驶,说道:“还有,王黯,今天的晚餐你来负责。”

这厢中国人还一脸迷茫,奥利弗那边已经炸开了。“什么!今天不是该我的吗?”他咋咋呼呼地嚷起来,“我思考那道煎饼的配方已经思考了很久了!本来可以拿晚饭做实验……”直到维克多伸出一只手按在奥利弗乱糟糟的头发里,使劲儿揉了揉。

“奥利,我们得让我们的达瓦里希快点熟悉我们这个小团体的运转制度。你别忘记了,你当初是投了支持王黯留下的一票。还有,不是说中国人都会做饭吗?那好,如果他不会做饭,我们就把他扔掉。” 斯拉夫人的语气稍微热情了些,“啊——王黯,你别急,我们都乐意帮你的。是不是,味觉白齓痴艾伦?”

“去你的,俄国小混齓蛋!”琼斯往后面盲丢了一罐零度可乐。它砸在布拉金斯基胸口,不偏不倚。“王黯,只要你给我们搞到吃的就行了!别听这个疯子瞎说!”

被点名的人左右打量了几眼,终于瞅准间隙把两个隔着座位还差点打起来的人分开。

“都别闹了!艾伦你好好开你的车,维卡你乖乖刷你的‘脸书’。”他翻着白眼,“还在长身体的小伙子怎么能餐餐吃外卖呢?都给我听着啊,今天的晚餐王大齓爷我给你们做——难吃事小,省钱事大!”

话还没说完呢,王黯突然笑了起来,高音喇叭似的哈哈声让其他人吓得大颤。在美国小伙子“又疯了一个”的咒骂声中,他像临战的将军那样猛地抬起头,打开了右手边的车窗。带着凉意的晚风冲入车厢内,激起奥利弗·柯克兰的一阵兴奋而无意义的高呼。艾伦先是嚷嚷着“什么又疯了一个吗”,后来直接笑岔了气,边笑边要奥利弗给他从后备箱里拿罐可乐再疯。王黯趁人不注意抹去泪水,心下祈祷这一幕没被人看见。

可是,当王黯一个人去超市买完菜,借了一辆房车的厨房做晚饭,像老祖母催孙子们吃饭一样把众人赶到餐桌前,最后把厨房和饭后帐篷里的狼藉都处理完之后,维克多·布拉金斯基找到了他。

“黯,你事情都做完了吗?”斯拉夫人的语调因为酒精而变得沉重,可王黯回过头的时候,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依旧神采奕奕。“你说话要算数。”他说,“下午你和我约定好的。”

“噢。好。”王黯眨眨眼,因为对方口中亲昵的称呼而变得迟钝。

 

 

 


“你不困吗?”他迟疑好久,终于主动开口。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自他的右方而来,绵延不绝,似乎和海平线一样永无终点。海鸥零落而此起彼伏的啼叫声落入他们身后正逐渐坠落的夕阳中,最后变成视线里模糊不清的、逐渐远去的黑影。一开始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叫他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他会把他带到这儿来。就是说,他没想到他们会像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样肩并肩走在已经荒无一人的沙滩上,踩着奔涌而来的白色泡沫和彼此的影子。他们逐渐走远,而斯拉夫人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我们走太远了,回去吧!”他停下脚步,提高了嗓门,“而且我衣服穿少了,有点冷。”

走在他左侧两步远的男人闻声停下,回过身,又迈着大步走回来,走到王黯身边,近到他就算不眯着眼也能看清他的地步。斯拉夫人那一头染了血色夕照的短发在风里飞舞,而王黯盯着那双深邃而孤僻的红色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低下头看着同伴被海风吹到有点发紫的嘴,忽然一把拉下了外套的拉链。他漫不经心地把那件带绒的外套扔在对方怀里,转身又走开了。

“衣服借你穿,再陪我走一会儿。”他回过头喊了一句。寒冷的海风里,那件薄薄的黑短袖被吹得紧紧贴在维克多的后背上,勾勒出一幅由肩胛骨和肌肉的凌厉线条组成的单色画面。身材瘦高的斯拉夫人漫不经心地低着头塌着肩膀,在漫天紫红色的霞光里用双脚踩着海浪,歪歪扭扭地渐行渐远,携带着满怀他一无所知的沉重心事。

王黯愣了愣。他抬起右手把胡乱飞舞着的刘海按在脑门上,快步跟上去。

“我又不是女的!”他小跑绕到对方面前,把还带着热度的外套推进对方怀里,“我又不是娇滴滴的女人,不需要你的衣服!”王黯道。“你……你快点穿上,”他也不敢看对方,捂着嘴以防自己上下打架的牙齿暴露自己,“我陪你走就是了!”

维克多错愕地看着他。他歪着头,嘴角却一点一点、(王黯以为自己看错了)一点一点勾起来,最后凝固在一个十分微妙的弧度。

王黯最害怕这种气氛。他在答应维克多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好的预感了。

“你看什么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扯着嗓子骂起来,势头凶得好像一言不合就要揍人似的。然而王黯话音没落,布拉金斯基忽地一巴掌猛地拍在自己额头上。好可怕的一巴掌,王黯都看傻了。

“你……你干嘛呢。”他问。

“不是,那个,你别生气。”维克多道,“其实我忘记我要说什么了……等等,我下午跟你说了什么来着?你记不记得?”

两人一阵大眼瞪小眼。

“……你说,要是你活着回来,我就要答应你一件事。”

“噢噢——噢,是的!是的!没错!”俄国人又狠狠一拍脑门,不像是演出来的。

“维卡,你小子是不是真的疯了?自己拿自己的小命乱说乱赌咒,结果到头来自己都不记得?”王黯算是服了气,说话这话的时候也带着满腔怨念。“估计你某一天真的得把自己玩死!”他咒骂道。

布拉金斯基听完这话,大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举高手臂去拍王黯的肩膀,没有一下是使了实劲儿的……太阳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被太平洋淹没,黯淡的墨蓝色侵染着他们头顶所剩无几的红色晚霞。当天色真的暗下来的时候,维克多的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变得看不清了。一时间, 王黯只能听到对方的笑声在海滩上散开来,回荡着,再散开来……慢慢地,慢慢地,终于听不到继续了。

王黯就是在这时候感到恐慌的。

“……喂,维卡,维卡?你别晃!”他一把抓齓住对方晃荡的手臂,试图去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你不会真的——”

就在王黯抓齓住他的一瞬间,维克多·布拉金斯基顺手一拉,用右手牢牢地握住了中国人的上臂以制住他可能的反抗动作。他把他往自己怀里拉。王黯被猝不及防地拽了一下,整个人像僵直的石头一样撞进斯拉夫人的胸膛。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当他站稳的时候,那双猩红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它们就像吸血鬼的两颗眼睛,像暗红色的星星一样,在昏暗的暮色中闪闪发光。

“答应我!王黯!答应我!”维克多·布拉金斯基用颤抖的、近乎绝望的发狂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大吼:“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考虑自杀了!答应我啊!”

他在他怀里浑身一震,仿佛被闪电击中,一切近日来盘踞他心头的纷繁的思维,都在这瞬间化作无意义的尘埃和焦土。王黯隆隆作响的耳边忽地响起拉娜德蕾演唱的《Ride》,他想起来一天前才发生的事。“救”(暂且这么认为吧)了他一命的陌生人突然暴跳如雷,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在杂物乱堆的车厢后座。他记得自己如何徒劳地挣扎——震惊、悲伤、恐惧、愤怒、还有一些说不明白的释然……这些情绪他本来都快忘记了。可是现在,现在,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回到他几乎窒息而死的那个瞬间。


王黯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他只能看见维克多闭上的眼睛。斯拉夫男人跪在沙滩上,双膝浸泡在冰冷的、逐渐上涌的潮水里,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全身仿佛痉齓挛似的发着抖。纤长的金色睫毛像四瓣脆弱的蝶翼,艰涩的呼吸和过度激动的情绪引得那苍白脸颊上红晕渐起。

王黯默不作声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对方背上。他试图安慰,却意识到自己是全世界最没立场这么做的。

“下午在车里,我看见了。你以为我没看见吗?”维克多·布拉金斯基说,“你哭了。我看到你擦眼泪。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王黯。” 那对猩红色的眼睛猛地睁开来,一眼就穿透了他的灵魂。王黯觉得不妙。他试着推开对方,然而刚刚扭过头,就又被人粗暴地揪着下巴扭回来。

“你高兴,感到庆幸,所以才哭的!对不对?”维克多的声音陡然升高,他的两只手用力握着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和我们在一起。因为你还活着——对,因为你还活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大声吼叫,姿态犹如被齓逼进死角的困兽,“你被我救了,你没有死!不然这些都跟你没半点关系了!什么‘生活就是无关痛痒’?!什么‘没有意义’?都是狗屁!” 斯拉夫人的咆哮声混在海涛翻滚的声音里,一路蔓延。那声线热烈而绝望,失落于冰冷的洋面上,却仿佛能点着已经漆黑一片的夜空。

可随后而来的是寂静——王黯没有回答:既无反驳,也无赞同。

布拉金斯基却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钟站了起来——几乎是跳起来的,差点因重心不稳而摔倒。他心灰意冷地撒了手,急促地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一转身又走回王黯面前。
“快点,答应我不再自杀了。答应我吧。”维克多·布拉金斯基干巴巴地说。

“……答应我,你就自齓由了。”他轻声说,形似催促,但终究是哀求。

一辆沿着海滩巡逻的沙滩车从他们不远处开过,明黄色的前灯照亮了他们的脸。王黯抬起头来,和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两两对视。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样的红,一样的孤独,一样的骄傲,一样的不解,一样的无所适从。在生死难关面前,他们俩都藏无可藏,逃无可逃。
他深深吸入沾着海腥味的空气,把被海风吹得黏糊糊的刘海推到耳后。

“对不起,我不能保证。”王黯压低声音,语带自嘲。他迈开腿,大步朝维克多背后绕过去,“维卡,我们回去吧。”他说。

那人像失了魂魄一样跟着他。他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那人就跟着他往前走。

为什么呢?他听见维卡在他身后问。“为什么……你明明已经体会到了活着的滋味,又不答应我?”

王黯揉了揉胀痛的眼睛,把泪水压碎在冰冷的手心里。

“因为我做不到!”他急吼吼地说,“我一个人做不到!你们活得各个都像孤胆英雄,把自己的命不当回事,没死就是占了死神便宜,活着就是无上光荣!可是我,我做不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海滩边自行车道上的路灯却在这时候一齐亮了,惊得他差点流下泪来。王黯顺着晚风,把无助的眼神投向漆黑如墨的大海,忽然不顾一切地向海里冲去,快到维克多没来得及抓齓住他。王黯拼命往更深的地方跑,只可惜他身体单薄,还没跑几步,腿上的阻力就大到举步维艰。他气得定住脚,勉强站稳在齐腰深的海水里,猛地嘶吼起来。

“我是个懦夫!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一个人没胆子自杀,却也不想一个人活着!维克多·布拉金斯基,你什么都不懂!你——”

王黯话音还没落,背后轰鸣的潮水就从他身后压了下来,瞬间把他推倒在海水里。他努力要站起身来,却被后退的潮水卷入更深的海洋里,脚也触不到底了。中国人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水,接着又是好几口。他没想到加州的海水到了夜晚居然这么刺骨,仿佛是以零度为沸点的一座巨型熔炉。他拼命挥舞着手臂,过了一会儿,终于感到自己被人拽着肩膀拖出了海面。他下意识地紧紧抱着那个人,直到他的背贴上柔软的砂砾。

“王黯!……黯!”有人用力摇着他的脸,“王黯!醒醒!”

他睁开眼睛,咸湿而寒冷的水顺着对方白金色的短发流下,滴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眨巴着被海水刺痛的眼睛,眼泪没有预兆地乱流,停也不能停……维可多·布拉金斯基仍是一脸无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连那失语都是孩子式的,看上去傻极了。

“你又救了我,哈哈。”他别过头,努力扯着嘴角以掩饰右腿抽筋的事实——“你都不嫌烦吗?哈哈哈……”他笑着说。

斯拉夫人静默了半晌,最后伸出手,把他连扯带抓地驮到自己背上。王黯默契地抱住了他的脖子,这动作顺畅到他来不及后悔,维克多就已经背着他站起来,往来时的方向走了。

“黯。”

“……”

“王黯。”

“干嘛?”

“如果你不能向我保证,加入我们,然后——答应我一个要求?”

斯拉夫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他心头。王黯伏在维卡的背上,默默地听完了对方要说的一切。

“别急着给我回答,想好了再告诉我。”布拉金斯基说,“但是一旦答应我,你就永远不能反悔。”


tbc.

唉,和谐器真是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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