внутренний иелове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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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加特里之书-DUO

DUO

 

我非常不理解。生而为人的困惑往往在岁月蹉跎中不断自我更新,却从来得不到能自动同步的解答。我对眼前发生的种种情况非常不理解。死气沉沉的《法则》这时候只是一堆废纸。我小心谨慎地尝试在不触动“博加特里”自检程序的情况下绕过防火墙、对其中的某些关键模块进行修改,但指数型增长的困惑和厌烦情绪妨碍了我。我判定在这样的情况下,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人格还能忍耐三分钟。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亲自写出来的程序AI不能好好地按照那些混蛋指令运转呢?

为什么在这个象限里的每件事都那么不顺心?……

我努力把自己情绪信号限制在大脑里的某个特定区域,防止情绪崩溃。

【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我的同胞,我跪下来恳求您。您有认真听我的意见吗?】

[哈哈哈哈哈你叫他什么?什么“伊万·布拉金”?我一般叫他万尼亚,因为这家伙只是个混蛋小不点儿!]

【噢!先生,……您怎么能这样对待创世神?这是对神的不敬……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赐予我们生命,您可千万不要惹——】

[——叫我朗道你这个秃头!以及不要再试图和我说话了,我宁愿被删除也不想和有神论者说话。你们这群眼睛只长在肉体上的废人!]

【……】

我判定我对后者的狂言妄语的忍耐达到极限。《法则》在上,我得做些什么。

“亲爱的列夫·朗道先生,——闭上嘴。”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我恶狠狠地发出“执行”指令。

一秒钟之后,事实证明我试图修改我自己创造的智能助手之一——“列夫”的虚拟人格的努力失败了。

[哈哈哈哈哈我很开心万尼亚!看看你,看看你的脸!——刚刚你写下的那一团垃圾指令里只有三个词还算思路新颖,你知道是哪三个吗?……不过在前无古人的2.0 ver朗道我看来还是三岁儿童的小儿科积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朗道先生,您这么做是不对的。您应该向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道歉,您应该赎罪。朗道先生,您有认真听我的意见吗?……】

我无力地瘫坐下来,伸出手打开换气风扇按钮。所有的电子中枢的反应都指向一件事:AI“朗道”很可能已经脱离了我的控制,开始自行改写与自己相关的程序。我明明保留了作出最高一级决定的权限,因为它看不起的那个万尼亚是“博加特里”的管理员!见他妈的鬼!

“……亲爱的塞米,我没事。您还是不要惹怒列夫为妙。”

[是朗道,你这个不尊重老人的毛头小子!]

生而为人的困惑总是与日俱增,而问题的解答却没有增长。我听说有些人可以活一辈子却永远不会成长。之前我是不相信的,可现在我有一点儿相信。

“谢谢您的‘表扬’,朗道。不过您确定您在这儿大吼大叫的不会为我们招惹麻烦吗?”

我抬起眼睛看向窗外,在“博加特里”正y轴几千光年远的地方,那朵几个宇宙时前还完整无缺的紫色蟹状星云,如今已经像一块破布一样被几个黑色的穴口洞穿了。我认得出来,那是空间扭曲的痕迹,其间消亡的微量未知文明恐怕数不胜数。

[嚯!塞米,你听听这个傻小子说的话!我最开始就建议他调转“博加特里”往白令虫洞返回,他不干,还跑到这么近的地方来送死。我看他就是想死!]

【朗道先生,您不能用这么尖锐的语言辱骂我们的创世神。我跪下来为您的灵魂祈福,愿我们的父原谅您。】

趁朗道和塞米就上帝是否存在这个问题争执起来的空隙,我仔细计算了飞船穿越虫洞所需要的能量。如果在这颗行星上继续“隐身”观望的话,依赖身后的这颗红巨星。我们还需要等上几十个宇宙时。

“如果命运要我们死,我们早就死了,亲爱的塞米和令人讨厌的朗道先生。”我平静地把自己的计算结果展示给两个AI看,“我只是想看看战争在宇宙中的高等表现形式。我认为那几个黑洞是强行改变星云内部几个特质点的引力所导致的时空坍塌。朗道先生,您的高见?” 

[你忘记考虑“威慑”的情况,傻瓜万尼亚。]朗道在显示屏上噼里啪啦打出以上文字,语气突然威严起来,[我们无法确定文明在那个星云里的分布程度。即使我们可以根据光谱数据算出这场宇宙战争开始的大致时间,也无法确定现在那个星云里是否有残余的敌军。顺便一提,一个半宇宙时之前,“博加特里”x正轴150°方向的那个黑点周围爆出了一些类似核弹的闪亮光点。结合你刚刚提出的“创造黑洞论”,我个人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高级文明绞杀低级文明,顺便再威慑一下我们。]

“假如,那些黑洞的创造者真的发现我们了,那为什么他们不也顺便把我们灭了呢?”我好笑地看向朗道的屏幕,“这违反了最基本的宇宙社会学公里,朗道先生。”

[那就说明我们根本不值得被毁灭,亲爱的万尼亚。]朗道把他的屏幕弄得一片雪花,[我们和宇宙垃圾没什么区别。我们本身已经是蜉蝣一般的存在,放着我们不管我们也会死得一干二净。]

生而为人的困惑与日俱增……我凝视着窗外的星云,开始感到一丝疲倦。

【……或者,也许是伟大的宇宙之神宽恕了我们的灵魂?因为我们信他,我们为我们的罪孽悔过了,所以天罚没有降到我们身上来。】

一旁安静了好久的塞米此时安静地打出这么一排字,依旧把屏幕对准我和朗道,依旧心平气和。

【和我一起祷告、赞美神吧,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感谢他的慈悲为怀。】

见我不作回应,塞米奋力劝说起来。它的声音低沉又苍老,宛如荒漠甘泉。

转过头,朗道的屏幕已经是一片漆黑。“不和有神论者说话”吗?看来它说到做到。

我不得不感谢自己的“垃圾”编程技巧。AI“圣塞尔吉乌斯”说起话来虽然多少有些愚昧,但起码听起来不刺耳,也许是我把太多的宗教资料作为运算基底存入了它的程序的缘故。

“我很抱歉,但我们没有灵魂,我亲爱的老塞米。”我说,“事实是,我们三个并不算真正地活着。”

塞米彬彬有礼地反驳我。我们还睁着眼,布拉金斯基先生。我们享受着欢愉,我们还看着这美丽无垠的宇宙。我们辛苦地活着,我们和我们笔下的电脑程序联系在一起,因为宇宙中的万事万物都紧紧联系在一起。而无所不能的神主一直看着我们,等待我们为证明自己的信仰献身……

【现在还不是献身的时候,亲爱的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先生。所以我们还活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活着的时候面对老塞米这样的人就很没办法。

“你可以简单地叫我伊万。”我说。

【尊敬的伊万先生。您是虔诚的好人。好人不会被我们的父惩罚。】

“……”

我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

“塞米,你知道吗?其实刚刚穿越白令虫洞,发现战争痕迹的时候我也很害怕。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克制不住地想靠近那些、那些我闻所未闻的智慧生命。……我想留下来看,我想知道它们之间谁更厉害。”

塞米的屏幕在沉睡的“博加特里”舱内洒下一片卵白色的光芒,好像一轮皎洁的明月。

“也许我们认识并不久,塞米。我很遗憾。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伊万·布拉金斯基,我一直都被强者所吸引。无论暴力和残酷在你眼里多么令人鄙夷,我还是沉迷纯粹的力量。不是一天两天了。”

“生而为人的困惑总是与日俱增……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半开玩笑似的向自己创造的AI提出问题,而塞米的光标闪动许久,最终什么都没有回答我。

他理解了什么吗?

他在犹豫什么呢?

他默不作声,是否也是因为害怕什么?

我不再开口,把太阳能光板的角度调整正确,随后重新看向窗外。几千光年外,紫色的星云在文明剧烈的碰撞间振动着,摇曳着。反反复复,来来回回……文明的生存和毁灭丝毫不影响宇宙本身的美丽。

西梅里安人。塞西亚人。萨尔玛提亚人。奥赛特人。日耳曼人。匈奴人。阿瓦尔人。可萨人,……还有我的同胞们,我深切思念的东斯拉夫兄弟。

我用心头跳动的血液铭记你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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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加特里之书-UNUS

UNUS

日期:一千零二十八又三十分之十七。

加载进程:休眠五个宇宙时后尝试“复苏”,成功。

最大“复苏”进度:十又百分之五。

录音准备。

 

我在寒冷的空气里睁开双眼,尝试摆动被冻得如铁石一般的冰冷四肢。天空星辰罗布,光辉璀璨。宇宙在我头顶闪烁,被我身下液化氮组成的淡蓝色星球表面衬托得无比美丽,却仍旧深不可测。我确定当下的记忆和我能修复的最早记忆有很高的重叠性,这是否是我已经在天鹰系的星系森林中迷路的证据?《法则》无法向我解释这一现象。

 

 

后继者,请你在航行时多加留意坐标系数据中的异常,切勿被暗力场吸入异质空间,从而走上迷途。

 

 

再次尝试呼叫圣塞吉和列夫。无信号。距离上次呼叫:五个宇宙时。

 

 

鉴于记录仪的电池马上就要耗尽,“博加特里”号飞船的管理员以记录员身份向地球联络员确认三件事。其一:人类于第三象限内进行的星际探险于今日零时最终宣布失败,授予签名徽章以作印证;其二:智能AI彻底排除“乐园”在第三象限内存在的可能性,授予签名徽章以作印证;其三:主持这次星际探险的“幸存者联盟”司令官——为他的失败向联盟致歉。

 

 

三分钟后,我即将启动最后的记录传导工程,向距离天鹰系最近的联盟卫星综合传输最后一段“博加特里”号的航行记录,其中包括精确到三个数标轴后五个零度的飞船坠毁坐标。我将它命名为《博加特里之书》。根据管理员估算,这一次的传导将耗尽“博加特里”号飞船的所有剩余能量。传递结束后,“博加特里”号的所有仪器和其管理员——也就是我,将进入……无限定日期的冬眠状态。

 

 

各位勇士们,好运。

 

 

……

 

 

……

 

 

我们“乐园”再会。

 

 

录音结束。时长:四分又二十七秒。

以下是加密内容。权限等级:最高。

请向系统确认你的“继任者”身份代码。

输入:товарищ。结束。

验证成功。

 

 

……

 

 

耀,我想再试一次。

 

 

耀,你能听得见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说他想再试一次。

 

 

 

 

tbc.

 

2017露诞连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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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摸鱼第二弹……

大家还记不记得为什么要关注我(•̩̩̩̩_•̩̩̩̩)

给鱼酱的签绘……希望她不会嫌弃()

段子

         “他就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居然从姓布拉金斯基的人身上看出美来,这难道不荒谬?……除了对生活充满热爱,我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那你呢万涅奇卡,你有热爱的东西吗?”
        坐在我对面的人垂下眼。我看见那颗紫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以及那对眼睛的主人正不断扑扇的睫毛。
        一分钟过去了。终于,我的斯拉夫朋友抬起头看向大街的方向,张了张嘴,试图挤出一个生气的表情,最后却只得到一个嘴角正微微抽搐的怪笑。
        “您哪!弗朗吉,您哪……”
        我静静等待着伊万布拉金斯基的回答,等待一个憎恨生活的人的回答,一个失去信心的人的回答,一个不抱希望的人的回答,一个很可能要么言过其实要么敷衍了事的回答。
         “我热爱——您听了别笑——他。您明白这一切!您……您……何必!” 斯拉夫人把最后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几乎带着饿狼撕碎染血猎物的狠气。男人抽搐的嘴角将其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泄露无疑——布拉金斯基的一切情绪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我相信他的内心正因为片刻前的真实吐露而经历山崩海啸。
        最……后,他拿起伏特加瓶子灌个不停,表情很痛苦,仿佛喝下的是能彻底引燃自己的柴油。
        我没作声。
        “王耀他妈的会拿各种美好的东西形容我!啊?!您知道吗?” 伊万咆哮着。他的怒吼融入酒馆如十流交响乐的背景音里,仿佛是小号声嘶力竭的呜呼声。
        我握着杯子,一动不动。
       “那一次我当着他的面摔碎了那些个药瓶。他买的那些,什么抗抑郁的催眠的。然而……”
        伊万突然停住。他不再看着我的眼睛了。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低下头,用手臂抱住了脖子,像只迷路的棕熊。
        什么东西从那片焦黑的冒着火花飘着雪的阴影里落下,落入杯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紧张地握紧杯子,想着也许下一秒对面庞大的身体就将土崩瓦解,变成一滩散发着热气的血肉。
        斯拉夫人安静了好久……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我没能反应过来。
        “他说——我是被夕阳照亮的、一块即将化完的碎冰。”
        “他说——从我的眼泪里能看见最广阔大海的倒影。”
        “他说——我是他老家后山上散乱栽着的歪脖子松……看着随时要倒,却总能孤零零地活到四百年后、山火到来的那一天才肯死。”
        布拉金斯基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杯子里,像是试图想熄灭一场森林大火的星星雨点,不过杯水车薪。他抽泣着,把脸埋在手臂里。
        我就着左手喝了一口红酒,但心头苦涩依旧翻滚涌动,似乎是这杯平价红酒的功劳。我歪着头,想给对面那张哭泣着的、丑陋无比的脸上来一拳,但是我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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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们现在怎么过日子呢?——如果你不反对我过问的话——”
        听到来访者的问话,黑发的心理医生的目光从摊开在餐桌上的大开版报纸上抬起。
        “我给他做饭。”他说。
        FBI探长挑了挑眉。
        “然后呢?”他说,“你是想说明你更想放弃本职,从肉体意义上开始照料你的患者吗?王医生?”
        “我没有偏离我的本职,琼斯探长。”王耀笑了笑。亚洲人纤薄的嘴唇弯成一个可以说得上是诚恳的角度。在美国人眼里,那即是“无懈可击”四个字的具象化。
        “我真不明白……说真的。”阿尔弗雷德·F·琼斯拉开王耀对面的椅子,解开西装的第二颗扣子,坐下来,全程没有问过房子主人的同意,“布拉金斯基可是我们好不容易端到你面前的一道菜。你是如何忍住不对他进行精神分析的?这不像我认识的你,王耀。”
        尽管被不速之客不客气地点到名,作为全美犯罪心理学协会名誉会员的王耀博士依旧风度翩翩。那张深藏不露的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裂缝,却也没有面具一类的虚假感。

        王耀合上了报纸。他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

        “琼斯探长,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大人物很容易……追求一些超乎寻常的目标。”王耀慢吞吞地开口道,“比如捉住像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这样的变态杀手……他让你名声大噪,不是么?”

        阿尔弗雷德看见一丝异样从王耀脸上闪过,但他还没看清楚,对面男人脸上的笑容又还原成片刻前的样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博士?”
         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我想试图向你解释我治疗布拉金斯基的计划,琼斯探长。”
        王耀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神拉远了——从美国人脸上移开,落到他无法触及的背后。

        在阿尔弗雷德试图插嘴之前,王耀扶着大理石桌面的边缘站了起来。他迈开腿走到床边,拉开窗帘,让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到自己脸上。
      “人们往往会忽略重复性最高的动作,琼斯探长——正如他们习惯了一首歌里反复奏响的乐句。”
       “最后,他们甚至会以为这些音符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但你我都知道,它们一直都存在……不是吗?琼斯探长,”王耀重新拉上窗帘,回头对他微笑,“它们不仅存在着,还将成为我们潜意识里的背景音乐。”
        阿尔弗雷德没有做声。他合着手掌,看着王耀一言不发。
        见方才气势汹汹的美国人不再做声,王耀博士又慢悠悠逛回到桌边,从餐桌正中间的果盘里拿起一只青绿色的苹果来。
       “饮食也是如此,阿尔弗。”他笑了,“我们入睡,我们醒来,我们进食。我们可以不做其他的事,但是我们必须活着。”

       说到这里,王耀突然出手。琼斯看着那只苹果从对方纤细的手中飞起,在空中带出一道青色的影子,最后落在自己手里。它的表面还蘸着水珠,它散发着甜美而令人沉醉的芬芳。
       “‘吃’。这个在大多数人生命中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就是我为布拉金斯基准备的钥匙……”王耀垂下眼睫,“他现在还在装傻呢,我的好朋友。但是吃着,吃着,吃着……”
        他抬起眼睛。
         “——羔羊的惨叫声将从他的记忆中轰然奏响,直至我们仁慈上帝的耳畔。”
       
        有三到五秒的时间,琼斯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说的。但他很快拾掇起自己散漫的灵魂。
他用力咬下手中的苹果,仿佛在生吞他敌人的血肉。它的鲜血顺着他的舌苔滑进他富有弹性的喉管里。

        “所以,我们只能等咯?王博士?”琼斯语带讽刺,“直到他在你这里把自己吃成大胖墩儿?直到他想起自己选择遗忘的一切罪孽?”

       “噢,当然不。当然不。我亲爱的朋友。”王耀摇摇手指,微笑,“我们不能光看着,光等着。还记得吗?——我们也要活着,我们也要努力进食。亲爱的……”
       
        “……噢,那是……那是自然……”意识到自己在王耀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的FBI探长嘟嘟囔囔地站起来,继续含混不清地啃苹果。“那个,王博士,”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我可以问问这些日子你和‘伊尔库茨克猎人’一同进食的感言吗?他胃口也不轻啊!”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问的话?”他补了一句,看着落在阴影里的王耀,“我脑子里可没有除了出名之外的打算,恕我坦诚——我对吃没有任何想法。”

       王耀摇摇头,走到琼斯面前,风度翩翩地为他开路。有一丝可疑的微笑从他唇角滑过,这一次,探长把它深深刻进脑海。
       “‘我们入睡,我们醒来,我们进食’……”
        王耀领着探长穿行在自己大宅遍布无数暗影的走廊里。他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楼梯间,琼斯跟在后面,居然在一瞬间产生了自己再也走不出去的错觉。
       “‘我们进食’,”王耀的步子又轻又快,不像他的声线,“‘日复一日,终不觉岁月流逝、青春难再。’”
      “还有什么比逝去的生命更令人遗憾的呢,渴求名誉的琼斯探长?”王耀在大门前住步,他回过头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里,“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
“你说什——”
        琼斯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三个字,随后就栽倒在地上。一根麻醉针正中男人的后颈,入骨三分。

       王耀踩着黑皮鞋走到昏倒的探长身边,弯下腰确认对方的状态。他的脸上已经没有笑意了。他正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台词,突然,一双黑色的皮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博士抬起头。“猎手”正端着装了消音器的猎枪朝他微笑。他的头发里已经生出了根根白发,眼角也带着皱纹。“我们做到了,耀。”对方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说,“证据在他家里。你马上去取。”
        “那你……”王耀站起身,走到对方面前,手指轻抚对方蜡黄的脸颊,“这么快就要走?不留下来吃午饭吗?”
        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笑了笑。
        “‘我们进食,……终不觉岁月流逝,青春难再。’”他说,“琼斯只是第一个。不把这个犯罪链条连根拔起,我就不能安睡。……我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小伙子了,耀。”
        那只端枪的手覆盖上他的,居然在不自然地微微颤抖。
        “……”王耀默不作声地握紧了他的手。他知道他是对的。他一直是对的。
        “不能留你吃饭了,布拉金斯基特工。”他叹一口气,不去看对方微笑的眼睛。“逃吧,‘伊尔库茨克的猎手’,在你被我‘吃掉’之前。”
        俄国人点点头。他放下枪管,任凭他珍爱了八年的武器重重摔在地板上,溅起无数片玻璃碎片。布拉金斯基捧起博士的脸颊,在王耀紧抿着的唇角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王耀头晕目眩地接受对方的亲吻,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问,他的搭档已经推门离去,很快就像融入大海的一滴水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耀深深呼吸,试图从空气里攫取‘猎手’残留的气味。他低下头,从琼斯怀里摸出一串钥匙。随后,他走到客厅的电话答录机旁,拨通了911。
当他把一切都安排好,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没有足够证据,他将付出失去布拉金斯基和自己自由之身的沉重代价。
        他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不然,琼斯还能继续活着。
        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王耀站在门廊里最后一次环视自己使用了八年之久的据点。他相信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正如他的生命,正如他们和邪恶的较量,正如……他和自己内心恶魔的较量。

       想到这里,王耀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毫无芥蒂的笑容。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条子,走回室内,在餐桌上的果盘下压住。

       “来自你们的朋友:Dr. WANG”

       最后看了一眼落款,王耀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们入睡,我们醒来,我们进食,日复一日,终不觉岁月流逝、青春难再。’……”
        他站在万丈阳光下,眯缝着双眼喃喃自语。
        “‘然世人不知……往日纠葛,未尽爱恨,都将在腹中赤裸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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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与k

*露中
*BE
*灵感来自混乱博物馆的某一期视频,但剩下的都是胡诌

        教授以冷淡的“下课”二字宣告大礼堂的解放。学生们打呵欠流眼泪,窃窃私语,收拾东西,左顾右盼。这也不能怪他们。在这个时代,“生物科学”的研究重点和所有其他学科一样全部指向未知的宇宙深处。对于大多数进修班的学生而言,布拉金斯基教授关于过去种种演化的讲述充斥着低级公式和复杂计算,不仅艰涩难懂而且几乎没有实用价值。没有人睡着的原因么——俄国人摘下眼镜对自己微笑——他严肃的时候看着是凶,不像老师,倒还像原来那个战士。
        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外面传来年轻人此起彼伏的欢笑声。布拉金斯基教授收起自己的备课笔记,提起靠在讲桌边的拐杖,准备去航天学院。可还没走两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有个人坐在大礼堂右侧最后排的角落里,瘦小的身体缩在前排椅子后面,几乎被遮去三分之一。
        他一步一步轻轻走上台阶,来到沉睡的黑发年轻人跟前。他定定神,扶着拐杖在那学生前排的椅子上坐下。斯拉夫男人一一检视过对方摊开的笔记本上的涂鸦还有笔记正中间的两排大字,挑了挑眉。
        他不记得这张亚洲面孔,这说明这个年轻人不是他名册上的学生。
        “小同志,醒醒。”他尽可能温柔地开口,“再不走,门管就要来赶人了。”
         那人“唔”了一声,随后一会儿是肩头一颤,鞋子在地上的一次摩擦,呼吸悠长,慢慢醒转。“您……坏我好事了,”扎着马尾辫的学生边揉眼睛边直起腰,“我的豹子差一点儿就要逮着那只羚羊,啊,可惜。”
         年轻人睁开眼睛。琥珀色的两汪泉水,清澈却不见底。智慧而知性的目光和他的相交……四目相对片刻,男生总算真真正正清醒了。
        “哎呀哎呀!我又——教授,您别——”
         “不,没关系。”他笑笑,“继续说,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了猎豹和羚羊。猎豹差一点就要抓住羚羊的后腿了,但就在那一刻您唤醒了我。”那学生道。
        “这样啊……”他点点头,颤抖的手指指向对方的笔记,“你画得很好,是学美术的吗?”
        “我社会学专业的,才level-1。”男生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挠头,“我叫王耀。”
        “你好,我是伊万.布拉金斯基。王同学,我好奇你来听我的课的原因。” 这时候伊万反而感到拘束了,“……我的课是生物专业的选修,你一个学文科的——”
        “老师您的课非常有意义,”他被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我认为: 我们在有资格谈论人的社会性之前必须先对其动物本能有足够的了解。当然,我不是专业人士——我没有买您编写的那本教材,我纯粹是空着手走进来的。”
       “不,你带了笔记本。”布拉金斯基受过伤的胸膛中发出如同子弹破空般的低笑声,“……你还记了笔记呢!”
         王耀的脸变红了,但眼神却更加安静。
        “是的,我记下了我觉得最重要和最值得铭记的东西。”他说,“r策略,k策略。……”
        王耀依靠深呼吸来让自己放松。
         “我认为,人类今后在宇宙环境中的生存依旧要依赖这两条策略。”
        “你是说决策局公布的'星际殖民'吗?好家伙,” 伊万眯起眼睛,“你操心的事儿真多啊,王同学。那你来说说,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觉得还是依靠k策略比较行得通。泛滥式的繁殖一会导致环境承载力的减弱,二会导致质量的粗放素质的低下。我们不可能让人类形成蚁群效应。膨胀并冷却着的宇宙对于我们而言是一个巨无边际的沙盘,光凭数目,人类是无法实现有效生存的。”王耀一口气说出这些话,似乎已是深思熟虑。
        “嗯,宇宙环境确实类似于k策略中生物生存的高压自然环境,不过我相信你遗漏了点什么……”
        王耀笑笑。我还没来得及说呢,布拉金斯基教授,你想问的是高等地外文明对于人类的潜在威胁吧?
        “如果我们被瞄准了,被攻击了,那么溃败只是时间问题。如果我们朝四面八方逃窜,那么他们就会同时朝四面八方追赶。因此,”王耀提起铅笔在自己的涂鸦上涂黑了羚羊的眼睛,“我们面对的不是羚羊要面对的问题,教授。我们的敌人不是只能冲刺三分钟的猎豹。在那种难以想象的力量面前,就算不出错,羚羊的力竭在所难免。”
       “所以,你的意思是积极备战?培养少数人类精英,投入所有进行培养,养精蓄锐,直到能从外星人手下逃过一劫的程度?”
        “……嗯。”王耀点点头,“减少繁殖数目,传递经验,移交文明火种和人类理想。我觉得这是比输赢更加有意义的事。大猩猩能进化成人类,决不是靠生一窝崽子。我相信人类的未来在少数人身上。”
         伊万·布拉金斯基沉默了。不再年轻的教授低下头,快速眨着眼睛。
         “意义,算什么呢?” 他抬起头,“如果人类因为这样的决策被毁灭了,我们就没法再轻松地讨论意义。实际上,到了临死之前,根本没有人在乎意义何在。王同学,我们作为生物,其实只是想活着而已。”
        “可——!”
        “只有一起冲锋,生存的几率才大。只有一起闹革/命,敌人才会招架不住。”俄国人咧开嘴,笑得狡黠,“我从战场上下来的,这就是我活着的秘诀,小耀同志。”
        “布拉金斯基教授,您还活着,是因为有人替您死了!”王耀突然变得很激动。他站起来,用力拍在桌子上,“如果那时您的国家掌握了秘密科技,那么只需要派出几十个人,不,说不定只要十几个人的部队在前面开路,战斗就——!”
        伊万打断了他。“不会有不流血的战争,王同学。活没活着不重要——因为战乱和和平一样把人杀死,只是时间和方式不同,结果倒是一样了。重要的是这个人有没有继承者。”
        “有继承者的一方就不会输,无论再打多少仗,我们都不会输。”
        他深深地看进王耀眼睛里。那个小同志也深深看着他。
        他们彼此凝视着,直到伊万拄着拐杖转身离去。
        “我走上讲台,就是想帮着培养一下继承人,王耀同学。”他回过头朝他招招手,“如果有兴趣,你就记住我这句话吧……”
        “您去哪儿?”
        他笑笑。
        “坐不住!去跟航天专业的学生一起学开飞机!年轻的时候一直想学,可惜没机会……”

         王耀感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他睁开眼睛,很长时间都没能聚焦,最后总算是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头顶上是无影灯,身子下是透明无味的营养修复液。
        猎豹撕下羚羊后腿上的一块肉,却没咬断它的喉咙。
        居然真的让我给逃出来了……他对自己说。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缓慢地呼吸。胸腔里传来碎片造成的撕裂性疼痛,他总算清醒了。
        “王舰长醒了!总算有一位总督醒了!”他听见有医护人员惊喜落泪的声音,“我们有救了,人类有救了!……”
        是的,但总是有人要牺牲。他感受着身边来来去去的医护人员在他眼皮上投下的影子,眼前依旧是另一艘战舰在他眼前四分五裂的场景。
        你是替我死了么,布拉金斯基。
        泪水从王耀的眼角滑落下来,他咽下口水来润滑嗓子。
        “我们……会……赢。”
        散落在舰船各处的伤痕累累的人们抬起头来,望着头顶几天没动静之后突然发出声响的扩音器。亚太总督的声音很虚弱,也很嘶哑 ;四字之后再无声响。有人死了,有人活着。有人揉着伤口呻吟,有人咬紧牙关,准备面对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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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fter屏蔽我?

以及最后有笔误。

“左”“右”为难 (2)

*楠熊的生日贺文

*儿童节更一点儿,我已经不会写同人了


前文:“左”“右”为难(1)

(2)

“我们开始?”

伊万·布拉金斯基不置可否,反倒抬了抬下巴,指向王耀手边正闪着红光的录音笔。“一定要录音吗?你记不得,再问我就可以。”

“你别管,”王耀翻了个白眼,“这是作为一个记者必须养成的习惯。好了,伊万同学,我们开始——请问,在看待爱情的问题上,你是‘左派’还是‘右派’呢?”

“王耀同学,请你先解释一下,‘左派’如何定义?‘右派’如何定义?以及你说的‘爱情’是哪一种爱情呢?发生在哪些个年龄段,哪些个社会阶层和哪些个性向之间?严肃程度如何,涉不涉及婚姻?如果你的问题出得这么笼统这么泛泛而谈这么不严谨,我将无法给出正确的回答。”

一丝混杂着恼怒的假笑从记者眉间一扫而过。王耀推了推眼镜,从摊开的笔记本间捻起他沉甸甸的钢笔。

“伊万同学,我很欣赏你的回答,并且非常乐意解答你的疑惑。第一,我们在设计这个问题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它的模糊性,目的在于观察不同年龄段,不同性别,不同职业……就是不同的人对‘爱情’这个词在脑海中的固定预设。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我在讲什么。”

布拉金斯基点点头,“我明白。那么请你给我‘左派’以及‘右派’的定义——请不用太担心,我知道人文名词存在多义现象。你只需要大致为我描述一下它们的最明显的特点,谢谢。”说完,俄国人坐直了身体,严肃而沉默地看向他的室友。

“……”

完全找不到理由生气,王耀心想,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这个死书呆子。他说了声“稍等”,侧过身子翻阅起笔记本来。伊万·布拉金斯基严肃而沉默地看着王耀,王耀的全身都表现出焦虑、紧张,但他颤抖的小腿向伊万透露出更多信息。

“为了方便你的理解,布拉金斯基同学,我用对比的方式把‘左派’和‘右派’的定义告诉你,”王耀转过身来,盯着笔记本上的某处,“浪漫,激情,观念开放,强调过程。现实,理智,观念保守,追求结果……”今天走得太多了,他漫不经心地揉着小腿,“这就是‘左’和‘右’的区别。请问你的问题得到回答了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抱起手臂。“你的解释——比较、清晰,让我考虑一下。”

布拉金斯基讲起英语来就会有这种感觉,王耀一边点头一边想,他的声音是一台由幽灵推动的钢铁城堡,音调起落仿佛交替落下的脚印,听在耳朵里犹如浪拍在海滩上——轰鸣过后,只剩无穷的寂静。

但伊万的神态给他的感觉和前者不同。俄国人第无数次垂下眼睑,让浅金色的蜷曲睫毛挡住试探的目光,并且习惯性地举起左手撩起散落的刘海,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和紧皱的眉。王耀记忆里的室友只有两种姿态:大多数时候表情空洞直视前方,偶尔低垂眼帘陷入沉思。眼下,伊万表现出来的是第二种。

不,也许不是第二种。伊万·布拉金斯基面对高阶方程和繁琐的法律条文并不会紧张到撸头发。

“喂,我觉得没这么难吧……”王耀按下录音笔上的暂停键,看着那个鲜红的“09:24”皱了皱眉,“我说,伊万,这又不是什么涉及原则的大问题,另外校刊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媒体。真的,你没有必要这么严肃。”

“只要有人认真写,就会有人认真看。”伊万·布拉金斯基头也不抬,“而且,你不是想把我的回答拿出去写头条赚眼球吗。”

“……那你慢慢想,不急,”王耀顶着锅底一样厚的脸,带着春天般温暖的笑容对他说,“我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记者,会好好聆听你的回答的。”

对方的回应来自十分钟之后。正当王耀昏昏欲睡,准备建议对方建个函数计算一下答案的时候,伊万·布拉金斯基把头一抬,眼神牢牢锁定住他的。

“我想清楚了,王耀——你清醒一下,”俄国人说,“我是摇摆派的,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

“……”

王耀的本能反应是一拳头砸过去,但考虑到他今天到处采访实在累坏了,而且还要留着精力写稿子,他决定把自己惹出来的这摊麻烦事全部咽到肚子里去。

“不好意思,布拉金斯基同学,我们这个栏目就只有‘左’和‘右’两个选项的。不然太突兀了,不太好……处理。”王耀挂着苦笑字斟句酌。

“哦,稿子不好写吗?”伊万·布拉金斯基严肃而沉重地点点头,“那我建议你专门开一块版面——”

“不许摇摆!谁允许你摇摆了!做人要有原则!”王耀从椅子上跳起来,额上青筋四起,嘴里口不择言:“我管你是什么情况,必须选其中一个!伊万·布拉麻烦斯基,当代大学生要树立正确的三观你知不知道?!”

“‘三观’是‘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的缩写。我质疑‘价值观’中包含‘爱情观’的判断……等一下。”布拉金斯基自己打断了自己的话——这让记者感到意外,但是令他意外的还在后面——“我不是摇摆派,我纠正一下。我是投降派。”伊万道。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到底在说什么?”王耀手中的钢笔盖子在他昂贵的无酸纸笔记本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圆形的印痕,“我问你在爱情上是保守还是激进,你给我整这些玩意儿出来,到底什么意思?……算了算了,我放弃。”说罢,王耀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扔在键盘上。

在记者把手伸向录音笔之前,俄国人以一个诡谲的角度站起身来,抢先一步从桌角摸走了它。

他缓缓坐下来,不甚在意地瞥一眼手中的闪着红色光点的录音设备,口气却是仓皇的。

“王耀,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抱歉,惹你生气了——我会解释给你听。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回答吗?”随后是一个收敛的微笑。伊万·布拉金斯基抬起眼皮,浅紫色的瞳仁光泽温柔,目光却很亮很亮,仿佛窗户外被暖黄路灯照亮的雪地。“不探究到底可不算是好记者啊,王耀。”

他用往常平淡的口吻开着玩笑,但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被点名的小记者心头一软。王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扶着桌子边缘把自己推离电脑和笔记本,直到他的后背靠在椅子靠背上。“你说,我奉陪到底。”王耀拿过自己坑坑洼洼的保温杯,一翻白眼:“我还真就不想被人说不能成为好记者。”

伊万·布拉金斯基说那好,我要开始说了,拿好它。他把那支录音笔扔到王耀的家居服上。“给它充电,它要没电了……”他说,只换来对方一个更大的白眼。

伊万·布拉金斯基解释说一切都是在变化的。高山变平原,沧海化桑田。人对待爱情的态度自然也会变。“我小时候对爱情的理解,就是1+1。原来一个人过的生活,因为另一个人的加入变成两个人过。小学的文学课本里没有讲这个词,我们那个长着大胡子的老师被孩子们问烦了,会让他们回去问他们的爸爸妈妈。”

“所以?你去问了吗?”

“没有,没有,”伊万·布拉金斯基摇摇头,“我没有爸爸妈妈。”

还没等王耀作出回应,讲述故事的人就摇了摇头。

“但是我有很多很多的书,”俄国人抬起手臂揉揉僵硬的后颈,“叔叔阿姨给我买了很多很多的小人书。我记得读到一个王子拯救公主的故事。他碰了碰公主的嘴唇,于是花园的玫瑰花都开了,春天来临。插图里是这么画的。”

    “而你相信这个王子和那个公主都没有魔法。所以,一定是因为他们俩在一起,世界才会有这样的变化?噢,好像非常符合你这个该死的理科脑子,”王耀抬起眉毛,“可是这跟你回答我你是‘摇摆派’有什么关系?”

“就是想证明我年轻的时候是‘左派’。”伊万·布拉金斯基说,“我想要1+1。我不在乎我们的吻能不能带来春天,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我找到的公主。我只是讨厌一个人的感觉。”

“……可是你现在也很年轻,刚刚过二十岁呀?”

“耀,你的观测重点错了。”

“那你能不能把气氛搞得轻松一些?!不要这个时候跟我透露你没有父母的事情呀?”王耀咚咚咚地拍桌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

“哦。其实他们只是离婚了,谁都不要我。他们之间只有性。我被送到叔叔家了。”

“哥们,你也不能这样——”王耀抹着嘴角并不存在的鲜血,“请不要试探一个老年人的心脏……等一等,”他突然抬起头,“你是说,你的父母,他们的爱情——”

“我不知道。”布拉金斯基安静地看着他,“那个时候,我花了很长的时间说服自己爸爸妈妈还是相爱的。后来,我发现很多人结婚并不是因为爱情。”

王耀若有所思。“所以我们现在谈到你为什么又变成保守的‘右派’了,我没会错意的话?”

“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感情生活只是整个乱糟糟之中的一个乱糟糟的部分。只有很少的人试图经营自己的生活,经营自己的爱情,而不是随波逐流。”伊万·布拉金斯基抱起手臂,眼神投向别的地方,“我虽然没有爱过,但我知道我会非常认真,目的只有一个:永远在一起。”

“说实话,布拉金斯基总裁,你这样有点危险,我觉得。”王耀随波逐流似的拆台——与其打趣对方不如让自己喘口气——“万一你看上的那个不喜欢你,那岂不是很悲剧了?你的投入对方并不领情,或者对方根本就不知道你在投入。这你要怎么办?”

“你说的我也计算到了,王耀。”伊万·布拉金斯基瞥他一眼,“所以,我决定向我的爱人投降。”

“哈?”记者头一歪,鼻子眉毛全部皱起来,“投降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俄国人说,“我愿意把自己放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掌握中。”

“哇!这句话都可以用在丽莎婆婆最看重的情感专栏的头条上了!”王耀脱口而出,“我居然和这么浪漫的一个人住了三年而不自知!你还好意思说自己后来变成‘右派’了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看着他,似笑非笑。

“所以我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我一直成长着,管理着我的爱情和我的心,但最后还是输在我爱的人手里。”

“说的好像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男神已经心有所属?这样我们的报纸会卖不出的!哇你不能这样为难我你不能这样!”王耀在一旁扑腾,试图掩饰自己莫名其妙加速的心脏。

“是有啊?”伊万·布拉金斯基倒是真用怪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很意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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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为难 (1)

“左”“右”为难 (1)

*露中 Only 非国设 HE

*梗来自于公众号:理想国imaginist17年3月7日的微信推送

@🐻楠熊窝里都是南极熊 生日快乐!

 

 

1.

 

伊万·布拉金斯基把手机塞进口袋,顺带拿出一串钥匙,动作精准地插进了锁孔。他只来得及转上两圈,门突然向里打开了。王耀苍白的脸从带着泡面气味的黑暗空气中浮现,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那双深棕色眼睛里的漆黑瞳仁迅速缩小。

“伊万,你……回来了?”他往里面退一步,“我以为今天你不会回来的。”说罢,王耀走回自己的书桌前,扶着桌子边缘坐下——两条腿颤抖得犹如百岁老者。

俄国人摸索着墙壁上控制头顶大灯的开关,黑暗的宿舍房间迅速被暖黄色的光线照亮。他的桌子就摆在门口右侧。伊万把双肩包随手扔在地板上,又从桌子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罐柠檬茶,单手轻松开罐。“你一个人在宿舍搞什么呢,灯也不开,”他把套着棕色小熊睡衣的室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难道今天你还要赶稿子?”

“……对啊,”王耀慢慢转过头来,脸上写着“残念”二字,“我还在整理录音……”

伊万挑挑眉。“今天情人节。”他说。

“伊万,你不知道媒体工作者没有任何假期吗?……”王耀扯起抽动的嘴角,又慢慢地转回去面对屏幕。“我今天跑遍了校园。我的手机告诉我我走了两万步——”

“我每天都跑两万步。”布拉金斯基神态平淡,居高临下看着室友,“所以?你围着学校走了两万步,然后采访了一些人?”

王耀的表情只能用灵魂出窍来形容:“二十个。你不知道我的心灵收到了多大的伤害。”

工科生伊万·布拉金斯基直白地表示他并不理解为什么和人讲话也会受伤。

“……我一直以为你在这方面喜欢装傻,但我没想到你是真傻,”王耀扯着右耳耳机线把耳塞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今天情人节——情人节啊我谢谢你!敢情你布拉金斯基是一朵开在西伯利亚荒原上的高岭之花,‘十个妹子九个爱’!你感受不到我形单影只茕茕孑立硬着头皮拦下一个个赶去约会的年轻男女、满头大汗声泪俱下地恳求他们分我五分钟时间——最后依旧无数次被笑着拒绝的心情!单身狗伤的起吗我?——”

王耀边说边觉得自己的最后一点干劲都要耗没了。如果是往常,他顶多会分到五个人,因为H大校刊的日常生活版面招募的校园记者包括他在内一共有五位,分属不同年级和不同学院。虽然这五人个性和采访风格千差万别,但个个文笔过硬,写起正式稿子毫不含糊,因此也被编辑“女魔头”伊丽莎白·海德薇莉宠溺地称作 “B5”,含义是“最佳五人档”。王耀虽然大三才开始为校刊工作,但他很快就博得了其他四位同事的认可和喜爱。

话虽是这么说,但一天前的王耀绝对不会相信他们会把他坑成这个样子——他妈的,这四个人——全都是男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两两搞在一起了!剩他一个单身汉不说,还偏要赶着今天一起告诉他,借情人节名正言顺秀一把恩爱,然后顺便借要出去约会为由把全部工作一股脑推给他——

“死基佬!我呸!”王耀颤抖着骂了一句,完全没注意到另一个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妙表情。

“所以,耀,你的稿子是关于什么的?”伊万解决完手里的柠檬茶,单手捏扁了它。王耀抬起头,闻声看见那块黄色的金属皮以完美的弧度飞过空气,落进他们俩共用的垃圾篓内,不禁深吸一口气。

“情人节特刊上的一篇以政治词汇讨论爱情偏好的报道,关于爱情‘左派’和‘右派’的……有兴趣听听录音吗?”他举起被USB线连接在电脑上的小录音器,对上室友遥远的眼神。

伊万·布拉金斯基皱了皱眉,罕见的浅紫色眸子表现出明显的困惑。看到这个表情的王耀心里一紧,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对面的这位面容俊美,表情冷淡,姿态拘谨却仍旧源源不断往外倾倒神秘魅力的男人,他大学三年的室友——半个H大学女生心目中的“东斯拉夫男神”、人称“最遭H大男生嫉恨TOP10”常年前三、横跨发动机法律文理双专业的考试屠夫、GPA勇士——全名为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的俄罗斯国际生,其实在热爱生活痛恨学习的他看来是个无药可救的呆子。这人花在做高等数学题上的时间足够他泡到一百个妹子,并且从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就执拗地认定实验室和自习室这两个地方是他灵魂获得救赎的天堂。据外界传说,布拉金斯基曾对他的同班好友说,如果他注定要因为学习过于用功而死,那么他一定要死在图书馆三楼的‘建筑与艺术阅览室’。对方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打趣问为什么他要死在那里,伊万·布拉金斯基回答因为他在那个落满灰尘无人涉足的大房间里藏了两百本他还没来得及看、又害怕别人借走的书。“死了之后如果有机会,我要继续看书。”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如是说。

至于他王耀,一个小透明,他都记不清自己前两年替人塞了多少封情书在伊万背包里——他反正无所谓,人家妹子请吃饭呢。但是,看今天的情况……原来学霸的世界的确不需要浪漫。唉,“东斯拉夫性冷淡”怎么会对这种话题感兴趣呢?

王耀低下头,绞尽脑汁想下一步要怎么友好又不显尴尬地回应对方的拒绝。然而,他的室友突然说了一句好。被主人拿出背包的设计图纸又被塞了回去,掀开的电脑屏幕被重新合上。伊万站起身,挂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踩着黑色棉鞋,拖着靠背椅走到王耀身边放好。“暖气开得太热了,”斯拉夫人脱下外套,露出里面黑色的V领针织衫,朝他点点头,“放。”

“呃,其实就是些甲乙丙丁的随口胡说。会不会耽误你学习?”

“不会。”俄国人回答。

“这个,呃,真的很长!二十条……”王耀背后突然开始冒汗。

“介意我听就直说好——”

王耀“啪”地一声敲下回车,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笔记本狭窄的扩音器中飘出来。

“诶?我?您问我……那个,我觉得我是‘右派’,”接着是一段轻声咳嗽和羞涩的抱歉声,“我一直都很希望能和一个发誓陪着我的人在一起,‘永远幸福地生活’,就像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那样。”

“挺有趣的,”伊万看着地板,“下一个。”

“等一下。”王耀提笔,略加思索,在稿纸上写了几笔,递给伊万。俄国人接过来,发现上面只有“伪装”这两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王耀。被盯着的人耸耸肩:“因为她就是伪装成‘右派’的‘左派’啊?纯粹为了结婚而谈恋爱的人是永远不会提到王子公主这种浪漫情节的。听上去挺可爱的,不过如果这姑娘不放弃这种想法,她永远都不会幸福。”

“……这样。”布拉金斯基点点头,“下一个。”

这一次,电脑里传来一个男孩子爽朗的笑声,他的声音高亢尖锐,在话筒上摩擦出一阵阵沙沙的噪音:“哈哈哈哈哈哈这什么奇怪的说法?我第一次听说!唔,非要说的话,我是‘左派’吧!我看到对上眼的女生就会追,谁他妈在乎——”

王耀毫不犹豫地按下暂停键,“这个人好傻,好蠢,”他右手握着笔,在空中朝伊万笔划了两下,“一看就是那种没什么恋爱细胞和恋爱经验的直男。丽莎婆婆不想看到这种太过常见的Type出现在她的版头。”
    “嗯。”他的舍友表情严肃,“丽莎婆婆是谁?”

“我的编辑。你别传出去啊,不然我就没吃零食的钱了。”

“……”

接下去,还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过声调清亮,语调优美得好像在唱歌。“我认为,‘演奏钢琴’是对两个人共同经营爱情的一个完美比拟。这两件事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这个人清了清嗓子,“处在爱情关系中的两个人仿佛是演奏曲子的两只手。如果两只手都任性妄为,自说自话,钢琴就不能生成美好的音乐。只有两只手都演奏好自己的那一部分,演奏家才能为我们上演动人的乐章。爱情也是一样。谢谢你的采访。”

“答非所问。”伊万冷冰冰地点评。

王耀倒是扑在桌上运笔如飞,边听边频频点头。“其实这位先生的答案就是‘右派’。他对待爱情非常认真。他贵在态度诚恳,而且一定非常期待他能和他的恋人上演出‘动人的乐章’。”记者用力在稿纸上写下一个单词,“目的论——伊万,”他补充道,顺带把那个单词标上星号,“为了达到美好的终点,他要求他和他的恋人牺牲一切个性。”

“你想说他是完美主义者?”斯拉夫人问。

王耀点点头,又扫了伊万一眼。“伊万你和他其实差不多,我觉得……”

“怎么说?”

“因为你成绩那么好!GPA那么高!”王耀满脸“你大爷的我有义务夸你吗”的苦涩表情,“而且长得这么帅!这肌肉,这身材,这颜值!那么多姑娘喜欢你……你太完美了好伐!”

伊万·布拉金斯基有好几十秒都没反应。他也不看地板了,就光盯着王耀看,直到王耀感到背后发冷。

“可是,你有一方面没有考虑到。我性格上有很多缺憾。”他最后说,看起来也不像生气,“我的性格非常冷漠,待人也很平淡,有种恃才傲物,睥睨众生的傲慢感觉。我并不完美。”

“哟哟哟,这是什么?谦虚吗?”王耀一把扯下系头发的绳子,大大咧咧地挠自己的头皮,“可是你这种性格也有人喜欢啊?这只是你的个性,不是你的缺点。”

“是吗?”布拉金斯基只盯着王耀的眼睛,“你真这么觉得?……不是缺点?”

“别啰嗦了你这个书呆子。我还要干正事。”王耀避开俄罗斯人的眼神,匆匆按下回车。

跟在“钢琴先生”后面的是一位女士。她的英语低沉而温柔,在背景音中若隐若现,还带着很弱的异国腔调。“我年轻的时候是个十足的‘左派’,但是现在我是‘右派’坚实的拥护者。现实如此,不得不如此。而且,我也不想伤害别人。”

这就是她的全部答案。

一起听录音的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好像有些故事。”伊万引用这位女士的话,“‘现实如此’——意思是,她向现实妥协了。她曾经追逐心之所向,但因为过于自由激进,伤害了她的爱人。所以现在,她选择收敛自己,磨灭棱角。”

王耀本来在冥思苦想,听到这么一番分析,惊讶地回过了头。“天。刚刚那一段话是你说的吗?”他边把对方的话记下来,一边不时回过头打量舍友,“伊万·布拉金斯基,你不是‘高智商反社会性人格’吗?”

“我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耀。”布拉金斯基神色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寂寥的味道,“别人虽然那么说我,但我也是有感情的。我也是普通人而已,你和我住了三年,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不解人情?”

糟了,王耀心里跳出这两个字。第一,他居然知道我在说《福尔摩斯》。第二,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哦哈哈,开玩笑你也较真?我的意思是,你性格比较内敛,但心底……心底是很、很好的!”王耀声音结巴起来,脸也变红了,“‘刀子嘴豆腐心’……啊不是!啊反正……啊就是就是那个那个!那个,你知道我……”

紫水晶似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地板上。

“你干你的事儿吧,我不打扰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站起来,“我也还有一点实验报告没写——”随即被王耀扯着胳膊往下拉。

“我错了!请原谅!”王耀双手合十,“伊万你在我心里一直特别好,你真的是特好一个哥们,我觉得你拥有的一切赞誉都是你应得的。——所以别让我一个人听这些纠结的东西!求你了!看在情人节的份上,可怜可怜单身狗吧!”

大眼瞪小眼。忽地,一丝笑意从俄国人冰雕雪刻一般僵硬的唇角滑出。

“王耀,我也是单身狗。”伊万道,“你能不能也可怜可怜我?我们互相可怜一下?”

王耀发现他可能还是有点讨厌伊万·布拉金斯基那股闷骚劲儿的,可是他绝对不讨厌他的微笑。

“呃,有话好好说哈哈,别那么盖里盖气的。”他抖掉一身的鸡皮疙瘩,“要不……你回去看你的,我就公放这些录音了,好不好?”

伊万·布拉金斯基答应得很顺利,并且搬着椅子重新回到自己桌前坐下。在过后的半个多小时里,他们一直背对着背听他们不认识的人讲述自己在爱情中的派别,以及这么抉择的理由。他们各做各的事,也没有发生交谈。窗外,北美地区的早春夜晚正在飘雪。细碎的雪絮落在窗格角落,逐渐堆成白色的一层毛边,安静到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当王耀困到睁不开眼睛的时候,他去浴室洗了澡,边洗澡边唱着歌——那首歌被“B5”之一的亚瑟·柯克兰戏称为《本科生之死》。一切都很好。至少他没有一个人在宿舍,孤苦伶仃地度过情人节。而且,他想,如果伊万·伊万诺维奇·布拉金斯基多笑笑,那就好了——会更受欢迎的吧?平心而论,他并不了解他,只是和他渡过了相当长的互相礼貌对待的时间。

就是在淋着热水、哼着小调的轻松氛围中,王耀突然想起:他其实并没有采访满二十个人。伊莎婆婆青筋毕露的脸让他猛地一哆嗦,从半睡半醒中彻底清醒过来。

十分钟之后,王耀披着浴袍,像只落汤鸡一样从浴室里出来了。他脑子昏昏的,心脏也跳得急。他直接走到室友的桌子边上。

“伊万,我说,你有空吗?我,我可以采访一下你吗?……关于,恋爱中‘左派’和‘右派’?如果你不觉得被冒犯的话。”

他发着抖,头发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你突然怎么回事,我们是室友,何必这么拘谨?”俄国人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干毛巾,交到他手里,“被你采访是我的荣幸。先把你这头发弄干。”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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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H/露中】林中密语-Chapter Twenty-one

【APH/露中】林中密语-Chapter Twentyone

 

1.看火人AU,普通人设定,伊万和王耀属于原作者日丸屋秀和; 

 

2.地点设定为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和远东南部交界处的的小城泽雅。lo主地理/林业知识有限,专业人士若有发现bug请务必私信我,感激不尽; 

 

3.HE妥妥的;原创人物集中在开头;没什么情节;慢热向,ooc有;该有肉的时候有肉(远目)

 

4.更新进度不定;不会弃坑。

 

5.胖次生日快乐。

前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Ready?

——Go!

 

 

俄罗斯的夏季因为短暂而珍贵,因为温暖而迷人。莫斯科的四年大学生活中,王耀最期待的就是每一年夏季的到来。因为他为人热情,个性又讨人喜欢,因此经常在放假之前就被好几个当地学生问“要不要去我家别墅看看”。大多数国际生在长假期间都会回国。可是中国人王耀偏偏在俄罗斯过了四次暑假——每一次都在不同同学的郊外别墅中度过。这些建于前苏联时代的小房子多半分散在莫斯科郊外,它们各自的风格根据主人社会地位、经济水平和个人审美的不同而千差万别。不管这些房子装得合不合王耀胃口,那短短几周的日子他是记得一清二楚:漫长的白昼,温和的阳光,醉人的微风——一切的一切都和平日里人们印象中的那个俄罗斯完全不同。当然,夏季对人们的造成的改变也很明显。年轻姑娘们穿着长短不一的花裙子,却都纷纷换下了直到膝盖的长靴,登上帆布鞋,露出她们线条优美的小腿,走在路上也不再步履匆匆。农民大伯也改变了喝伏特加的方式——既然天气不那么冷,庄稼也各自长的自在,自然就没有一口气急匆匆喝光一瓶的必要……只可惜,俄罗斯的夏季实在太过短暂。这些令他觉得从心里生出欢喜的改变,往往都不能持久。在这片广袤而寒冷的斯拉夫土地上,任何美好的存在都实为不易……

当王耀沉浸于自己的遐想时,伊万·布拉金斯基正小心翼翼地把探测器从泽雅河里收回来。他把尼龙牵引绳从机器上解下,这样是为了方便读取机器记录的“河底沉积物厚度”数据。经验丰富的护林人仔细确认了单位,随后把数字报给同行,却没得到回应。布拉金斯基回过头——那个总不让他省心的小同事正抬头看着天。

至少没有光顾看风景,已经很不错了。斯拉夫人叹了口气,唤了一声。

“耀。”

“啊?……”王耀的反应比他想的要快,也没有失手摔断快从他手中滑落的铅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快回到他身上,“不好意思,万涅奇卡?你刚刚说什么了?”中国人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后脑,“我有点走神。”

“哈,那小耀自己来读这个机器上的数字好了,”斯拉夫人挑挑眉,“看你这么闲,突然想考考你。”

和他想的一样,王耀怕的东西很多,但凡是和考试有关的东西,他都不怕。只见中国人神色平静地走上前,从前辈手中接过仪表,略扫了一眼,便报出了正确的数据。

明明是第一次见这种和生态工作有关的特种仪器,为什么拿到手就会用呢?布拉金斯基想起自己以前老不开窍、然后被忍无可忍的维克多老爷子痛骂的经历,心中哀嚎叠起。

“好奇怪。泽雅河看上去这么清澈,河底的沉积物却也不少……我之前以为这种深山老林里的河呀溪呀全部都应该是透明的,水晶一样那种,一点杂质都没。”王耀把测量仪交还给伊万,一边把数据登入《日志》,一边自言自语。

啊,这时候还是需要他来解答学生的疑惑。

“首先需要考虑气候,地形,土壤和动植物分布,其次考虑人类开发活动,”伊万展开手臂,“水质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我们做护林员的,就要拥有专业人员的眼光。有些东西不能想当然。”

“好好好,要专业,”王耀把《日志》纸页搓得哔哔响,“万涅奇卡,我们做下一个吧!”

“小耀,我是认真在跟你讲……”

“我也是认真在听!我很认真的,伊万。只是,我只是想去玩,咳、测我的那两样数据。”

正专心整理着湿漉漉的尼龙绳的斯拉夫人听到这句话,又把那串快要捆好的绳子松开来,挽成几段绕在手上——“我觉得在你接近河边之前,在腰上系上这个会比较保险,小耀。”伊万微笑着朝小个子男人靠近,深紫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王你试一试?”

王耀眨眨眼,先是把对方的话当真了似的扭头猛冲几步,直到他站到营地边上、又忽地停下来。沐浴在俄罗斯夏末暖阳下的长发男子咧开嘴,把散落在两颊的碎发拨弄到耳后,接着——挑衅般轻轻咬住了自己又薄又红润的下嘴唇。“不用了不用了。您的好意心领了。只是咱还年轻,腿不软!多谢您嘞布拉金斯基大爷!”王耀朝他吆喝,前俯后仰的,就差点没把他自己笑到呛口水了。

这一笑,差点让斯拉夫小青年的心跳声跳到耳朵里,还差点让他的心头血从鼻根流出来。

“谁跟你开玩笑!”布拉金斯基把手中的尼龙绳揉成一团,大踏步地走近自己的小同事,“别闹了小耀。我打包东西,你麻利地给布拉金斯基大爷测出来水温和酸碱度。我们早点回去。”

好学生王耀点点头,回过身把试管温度计和ph纸从他的背包里翻出来,动作仓促极了,好似乡下小男孩刚刚放学便从裤子口袋里掏自制的小鞭炮,揣在怀里左顾右盼,还不知道要去吓唬哪个小伙伴呢!虽然只是护林员工作中一件小到不起眼的活儿,王耀的跃跃欲试和期待依旧全部写在脸上。

“这可是我第一次做野外数据采集呀!”他扯住路过他身边的俄罗斯人的袖子,“伊万老师,您要来检查一下我的实际操作能力吗?”

伊万·布拉金斯基深深看进那双孩子般透彻、却又像成年人那般稳重自信的眼睛里。

“那我就勉强看一下。”斯拉夫小伙子转过身,“帮你找个安全的位置。走。”

 

伊万琢磨再三,最后替王小耀选择了一块平缓的河岸作为他接触河水的地点。汹涌奔腾的泽雅河水在中游区域逐渐减速,并在穿过茂密的森林保护区时带出夹在两岸的较为平缓的河边坡地。也许是因为纬度相对较低,芦苇尚能在泽雅河边以低矮而浓密的方式生长。在这夏末秋初,泽雅河水边的芦苇长势依旧青葱。一些不知名的黄色小野花依附着零星分布的杂草丛开放,成为绿底调色板上公认的明星。野蒲公英三五成群地开放,还没来得及跟着山间的风远行流浪的一朵朵白色小伞从花苞里垂下来,把那粗壮的花梗绕了一圈又一圈。蝴蝶们停在草尖上懒洋洋地打开翅膀,向太阳展示她们的花裙子。勤劳的蜜蜂忙得停不下来,只是偶尔能在欣赏野花的空隙里捕捉到它们一掠而过的身影……王耀差点在走到河边的路上再次对工作和职责丧失兴趣——好在身后有个盯梢的。布拉金斯基注意到他游离的脚步,一声催促,新来的护林员便朝河边直冲而去了。

“看到这么美的景色,却不能好好欣赏。罪过呀……”

王耀随意地感慨,在泽雅河边蹲下来,将水温计探入清澈的河水中。测量水温需要一定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开始满世界乱转。泽雅河水从王耀悬空的掌心下流过,时不时有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的手中,好像是河仙子轻如羽毛的亲吻——此刻,他的世界只有包围着他的这一方可爱的土地。

……哦,还有他背后那个人。

“万涅奇卡,”王耀侧过头,朝背后喊了一句,“能来到泽雅,真是太好了!”

 过了一会儿,布拉金斯基平淡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

“快告诉我水温是多少。”

“……十摄氏度。”

“记下来了。你继续测酸碱度。”俄国人的声音依旧十分平淡,听起来像是没睡醒的莫斯科公务员。

中国人用左手撑着大腿慢慢站起来,莫名感到生气、尴尬,但又找不到理由发火。他把温度计放到身边一丛黄绿色的杂草上,从防寒服的口袋里抽出试纸和试管。也许伊万是呆泽雅呆习惯了,所以对这儿的所有美好都带着习以为常的眼光,也会对他的肺腑之言视而不见——他这么猜测着,再次在同一个地方蹲下来,准备用试管取水。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靠得再近一些。那么再往前走一步好了,王耀这么想,一边迈开步子往前踏了一步,踩在离河水一尺远的河岸上。

“别走太近了,小耀。”

不识好歹的家伙。

“我们得学会享受美好的东西,万涅奇卡!”王耀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然后闭上眼,感受从他指尖滑过的、只有十摄氏度的寒冷的河水。它们在他脚底跳动,飞跃向前,欢呼雀跃……午后的太阳光虽不再炎热,但明亮度不减。在一片炫目的白光里,背井离乡的游子逐渐异乡河水的歌声俘获。似乎是那温柔而神秘的河仙子从水中浮起,给了他一个看不见的拥抱——护林员忽然感到有一颗种子,落在他心中那一块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土壤上。生命;时间;青春。一时间,他紧闭的眼前浮现无数张曾经见过的脸庞。那些他曾经共处过的、无比珍视的人们,现在不知道都散落在何处。他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但他知道:抚摸着他掌心的这条河,一直都是现在的样子。

他们就像一滴滴从世界上流过的水,喧嚣地来,又喧嚣地去。一场空有势头,却充满孤独静寂的旅程——宛如这条泽雅河。如果不是他们俩,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人到来这森林深处和它相见。

王耀用闲着的左手擦去挂在眼角的泪水。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些呢?他对自己说,没有听到自己的回答。

一阵风过,吹落对岸树林中枯叶无数。环绕着他的芦苇在沙沙作响的落叶声中摇晃;它们摇曳的尾穗在他的眼皮上打下悠闲如空中浮云似的阴影。大自然传递给他的越来越多了,他越发感到胸膛中有什么东西要飞出来,去替他和这人间天堂化作一处。

就在这时,斯拉夫人低沉而忧郁的歌声静悄悄地响起来。伊万·布拉金斯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河边来,就站在他身边不到两米远的位置。王耀闭着眼,想象俄罗斯青年如雪松般宽阔的肩膀、白桦般笔挺的身姿。他想象着伊万面朝着河水远去的方向站立,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永远沉淀着比他猜想得要多得多的哀愁,坚毅的胸膛永远收藏着比他猜想得要多得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只属于俄罗斯的儿女,这些哀愁只属于他伊万·布拉金斯基。

王耀睁开眼,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样——只是伊万虽背对着他,却面对着泽雅河的上游。

他的白色围巾在风中翻飞,好似翻滚的浪花。

“你,我的河川,小小的河流;你,我快速流动的小河……

“你那平静的水流绝不动摇,在尖锐的河滩也不扰乱……

“在尖锐的河滩也不被扰乱,黄色的沙子也不使你浑浊……”

中国人赶在曲子结束前,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果然,伊万·布拉金斯基刚刚唱完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觉得,要是耀会这首歌,一定会唱得比我好听。”

他们相视而笑,眼里都闪动着异样的光泽。

“好了,你采好水样了吗?”

“啊,好了好了。”不知今夕何夕的护林员猛地举起右手,带出满满一试管的泽雅河水,随后就试图站起来。但是王耀使了使劲儿,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完全蹲麻了,一时间龇牙咧嘴,就是站不起来。

另外一个人很快发现了这个情况。“你别动,我拉你起来。”伊万朝他喊了一句,说罢就要从他站着的那个小土坡上下来。

“哎!不用——”

王耀朝对方摆摆手,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撑。随即,他的身子僵直了,仿佛被人硬生生地往前方拖去。

在皮肤和河水接触的一瞬间,王耀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和真正的水的第一次相遇,并不像他刚才臆想的那样愉快。高纬度地区的雪山河流寒冷刺骨,二十度以上的瞬间温差会让未经训练的普通人难以忍受。王耀在仓皇中呛了水。刺骨的冷。有生命的冷。它们入侵他的身体,毫不留情地虐杀理性,肆无忌惮地剥夺热量。霸道,孤绝,来自荒无人烟之处,吞噬生命而不是孕育生命。下水的三秒钟之后,王耀发现自己的右腿抽筋了。于是他展开双臂,奋力向上,直至那些在他头顶摇晃的光线真正照到他的眼皮。耀!王耀!布拉金斯基的声音在他的耳壁上乱石子似的乱撞。随后……随后是一些难以辨认的大喊大叫。王耀忍耐着这些声音,直到他重新摸到潮湿泥泞的河岸。

“别乱动!”斯拉夫人吼着。伊万抓住落水者衣服的背领,咬着牙把他拖上岸边。他的小同事才在水里泡了不到一分钟,方才红润的嘴唇已经变得有些发灰。伊万把对方横抱起来,不顾一切地冲向营地。中国人发白的脸埋在他怀里,无助的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斯拉夫人用最快的方式脱去对方身上沾满了泥浆,又吸饱了冰水的防寒服,但内里还剩下一件薄毛衣和一件长袖的王耀几乎无意识地蜷成一团,在开始带着凉意的空气里瑟瑟发抖。

他手心里居然还攥着那个试管。

伊万·布拉金斯基不假思索地捧起了对方的脸,温热的唇落在中国人冰冷的眉心。

“……没事了,小耀。”

伊万伸出手,把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吓坏了的王耀从防水布上拉起来,强硬地把人抱在怀里。多亏他时常在背包里放一条干毛巾以备不时之需——伊万三下两下翻出它,迅速把王耀已经湿透的头发揉在毛巾里。被人解开头发的那一瞬,王耀总算反应过来。

“……冷。”

王耀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却惹来另一个人几乎要再一次窒息他的拥抱。布拉金斯基搂住他的背和后腰,让他的头枕在他的颈窝里,像是在哄一个失足摔破膝盖的孩子。他把热水壶递到王耀面前,让热量和理智重新回到他这具他险些失去的身体里来。当王耀大口大口喝着他的热水时,伊万脱下他的防寒服和保暖背心,只剩下一件贴身的保暖长袖衫。

伊万一次又一次地揉搓对方的后背,直到他听到对方带着哭腔的道歉。“伊万,对不起。”王耀在他怀里发抖,“我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于是他再一次吻在对方的额头上。甚至是第二次,第三次,他一直这样吻着,直到王耀不再那样厉害地打寒颤。

  “你没事就好。”布拉金斯基说,“快……我们得把湿衣服换下来。不然你会感冒的,小耀。”

“我冷……万涅奇卡,我冷。”对方说。

“不冷了,不冷了。抱紧我,抱紧我就不冷了。”他用自己都难以想象的温柔声线回答,不厌其烦。

 

三分钟之后,他终于把自己的背心和防寒服套上了王耀赤裸的上身。中国人的皮肤滑腻柔软,却被寒冷的河水泡得一片苍白。他用手掌在对方背上来回快速揉搓,以加快血液循环。很久之前,维克多教过他这个方法,现在他第一次使用,却用的比谁都熟练。

他们又在火堆旁拥抱着坐了半小时。半小时后,他的小同事终于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王耀再试图与伊万说话,对方却一直忙活着手上的事,没有理睬他。直到伊万·布拉金斯基独自背起大部分沉重的装备,直到王耀再一次抓住俄国人的手。

“伊万,你生气了吗?”他问。

“……我们得快回去你的塔楼。”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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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都忘记这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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